★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我曾经是个特别臭屁的小孩儿。
    那一年，我跟某九商量着要合写个小说，一人一章地推进，跨越时空，贼波澜壮阔的那种——连题目都拟好了，就叫《一九四九年的天堂与一九九四年的十八层地狱》。如今再看，依然觉得这题目很牛叉，只是斗转星移了几载之后，流产了的不只有我跟某九的小说而已。如今我混在厦门某大学的校园里，已经开始拼凑毕业论文，最近为着一些破事儿上火，肿嘴肿脸，精神痛苦；某九去地中海游了一圈儿，回来了，漂在另一个有海的城市，每天都在做着统编他人文字的活计，最近刚过了一个生日，当天，骗了她小舅一顿饭，因为吃饱了撑得太难受而不得不早早上床困觉。
    不过是二十几岁的年纪，日日忙着进食，忙着伤病，忙着打发周遭的人事……忙着变老。三十几四十几五十几的时候，自然是各有各的奔波，更无暇做梦了——如此看来，不论天堂还是地狱，八成都得是八十岁以后的事情了。
    有人总结《儒林外史》里落第举子失意文人的三条出路。一，入幕，二，坐馆，三，自甘堕落。所谓自甘堕落，不外泡戏园子玩女人，作词曲，写小说，占星炼丹，行医卖卜，上山入伙，加入洋教。看，作词曲写小说也是逼上梁山呢，跟当土匪一样都是堕落。古人的行情足够供今人阿Q了，心下却还是不甘心……
    可一辈子，是很短很短的。
    庄子有云：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李零说朝菌可能指的是粪菌，日子久的能活足月，见光就死；而蟪蛄是一种蝉，只能活一个夏天——英语里说short-live cicada，意思就是短命的蝉。李零又说，我们比它们活得长可我们也是可怜虫。
    终于还是看完了这老男人的书，最后读的是“生怕客谈榆塞事”，清一色的军事，啃得牙疼——干脆略过，直接翻到后记，赫然一句：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这就跟着他一块儿感慨起来。
    这话的主旨是人生苦短。
    引了两部明清时的小说，忽然发现，原来施耐庵冯梦龙们，统统是“自甘堕落”的人。
    《水浒传》。阮小七入伙之前，极其艳羡梁山好汉们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好生活”，于是说：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
    《醒世恒言》。艳遇之前，卖油郎自语：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
    然，阮小七上了山、卖油郎独占了花魁之后，可曾为了一日的“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抑或春宵一刻而自足过？立刻想到那个俄国童话，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主角却是渔夫的老婆。芸芸众生里，有多少渔夫的老婆。
    我不也是渔夫的老婆。只是我的贪心没有她的大气，我只盼着，我八十岁的时候，某九也活着……我们尚且有写字的气力，尚有“自甘堕落”的气力。    

    PS.我可没有这么爱引经据典，只是李零引了，我觉得不跟大家伙儿分享怪可惜的。更可惜的是，我没有他那一肚子学问啊，我不自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