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有两个姐姐,亲的。于是他从小就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又做保镖又做奴隶,受尽各式利用与压迫,在偶尔闪现的孩子一般的母性中隐忍着长大了。小时候住在一个居民身份相当复杂的大院儿里,中学老师和卖灵魂的女人都在,一个小社会,多少人眼中的高尚与多少人眼中的卑微一起显影,他爸说,简直是鱼龙混杂。于是他作为中学老师的爸爸从不放他出去,他与那两个巫婆一样的姐姐厮混着长到六岁,日日自门缝儿里向外张望那些同龄孩子的疯跑与尖叫。
然后他搬家了,搬到子弟小学的家属院儿。然后他上学了,每次都考第一,从不惹事生非……老师眼中品学兼优的孩子。那时候他并不聪明,是只笨鸟儿,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面捧着一本书,一直看,看到睡着。他没有朋友,因为他不爱说话,也没有与人主动搭讪的习惯……于是有人以为他不会说话,总逗他,“小鹏你是哑巴么?小鹏你是结巴么?小鹏你……”其实小鹏不是哑巴,也不是结巴,只是像妈妈一样,大舌头。
有次他去图书馆借书,说:老师,我借这本书。后面排队的人学他:老思,我要借这本苏。于是管理员说,你看你这个孩子,怎么拿人家的生理缺陷开玩笑……他觉得很受伤,于是跑回家问妈:妈,我四大色头么?妈说:四。于是他知道,他是个有生理缺陷的人,于是,越发沉默。
中学里开了英语课,他发现他的大舌头让他很难把那些思思诗诗嗤嗤的音发准,而那时候他已经发誓要考英专了,他觉得英语很美。可是他大舌头。他听人说在嘴里含一块儿卵石可以治大舌头,他愿意信,他觉得那是个希望。于是他买了漂亮的雨花石,含着,自虐一样地不停说话,说给自己听。我喜欢后来的情节,因为他的舌头真的“变小”了,他在坚持里跟大舌头告了别,也可以很自负地用正常的语音自吹英俊潇洒风流铁桶了。不过他没有。他懒得。
后来他考上了北二外,他梦寐以求的英专。那时候北二外流传着一句话:考上英专的男人基本上是废了。淹在脂粉堆里,天天淋着吴侬软语,容易耳濡目染,连性情都容易变掉……他们管这叫学坏;脂粉堆并不香,据说那些女孩子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瞅不上身边的人,老想着出口。他说,看得见吃不着的感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可是她们会心安理得地指挥那些已经“废了”的男人给她们搬家、抗行李,做苦力。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是现在的姐姐不是两个,而是一群。他说,围城,有多少人想进来,就有多少人想出去。
他在围城里遇见个女孩儿,女孩儿说要留学,去英国,于是他拼了命地做导游做家教,学费赚足了,女孩儿光光鲜鲜地走了,说,等我哦。他一直在等,可那女孩儿不打算回来了,在那边结了婚,嫁了老外。
后来这伤心人一直住在北京,在一间英语学校教课,总在课上说,女同学们,不要嫁欧洲男人,他们身上那体味儿咱受不了,你想想,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都觉得旁边睡着个牲口是什么感觉,嫁白种人的黄种人都傻……中国男人最适合当老公,一定记住。
每句话里都有毒。
他说自己废了。自从那个傻女人嫁了人,他就彻底废了,还变了个怪人。有人花八十块钱买了个古董盒子,兴冲冲地拿给他看,他并不笑,只说:成本不到六块。一盆冷水。于是认识的人都知道他不解风情,并且只说实话,不会做人。
有学生告诉他,蔡依琳是真正的少男杀手。他说,她杀不死我。那孩子说:老师,那是因为你已经不是少男了。他颇有些轰然老去的感觉。他年轻,不到三十,可他已经不是“少男”了。老了。
他说那是小时候种下的因结出的果,他说爸爸给了他个压抑的童年,也给了他个严谨的今天。他说他向往鱼一样的生活,可以自由来去,自己掌控自己。可我总觉得他更像一具被做成了标本的鱼骨头,在还未成形的时候就老了,固了型,失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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