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妖灵寺是一个昵称,所有的104,都是妖灵寺。我命里似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妖灵寺,装神弄鬼,阴魂不散……不如换一个厚道一点儿的表达,学化缘的尼姑,水过地皮湿地宿命道:缘分哪。
缘,何尝不是孽啊。
大学时,妖灵寺,104是我的自习室;选它,仅因了隔壁有宽敞的卫生间,不设防地供人淋漓。而寺中,当真是妖风阵阵的……很清楚地记得,后门有缝,漏风,冬天风来的时候,罅隙之中有嘤嘤的鬼叫;举头四顾,怀抱咖啡蓬头垢面者不在少数,很有些牛头马面的槽枥味道。大一期末曾经癫狂地泡在妖灵寺里死命念,一天温一门,温一门考一门,连带着,言语也没了悬念,张嘴就是“来不及,来不及了”。某昊拖着自个儿憔悴的皮囊,在夜里十二点半拍拍我的脸说,别睡了,口水就快流成河了。睁眼,见他胡子拉碴地立着,胳膊底下很机器大工业地夹着厚重大长的法理笔记。这就是白纸的姿态,满腹执念,疯玩儿了一年,念什么都充满紧迫与负罪,任何时候都给不出十拿九稳式的预言。
油滑自第二年开始,于第三年到达顶峰……每一门选修课都是花名册满满、喊到声寥寥,而学期末的最后一节课,又总是人满为患,死缠烂打地要求划范围、开卷。此时,讲坛上面的都是牛鬼蛇神学术权威,讲坛下面的都是红卫兵造反派。径自对这景象生出怀念是在今次陪文老刀喝了一场酒之后。我在短信里与某戎说:结束了,终于结束了,领导准备赌博,我准备回家。她回:社会不好混,共勉共勉。忽地,竟觉得有轻微的屈辱。校园容得你我造反,法学院纵容你我过激的平等与自由,社会却不,我们伟大的熟人社会却不。隔天在图片新闻里看到台湾民众大肆“倒扁”的理直气壮,自顾唏嘘,台湾真像一个大校园子。
文老刀旁边的陌生男人举了杯子问:小嫚儿,不要总喝橙汁。我答:酒精过敏,凑近了闻都会起疹子。他笑:鬼信你啊……不喝?今天你不喝就不要回去了。周遭有窃窃的笑。我摇头,可怜可怜我们这些有生理缺陷的人。陌生男人却直直地伸手过来扳住胳臂,黄澄澄的酒就要灌下来;我摇了身,想闪,他倒懂得就势,蓄满黄毛儿的大长胳膊硬生生就环住了别人肩膀。我只好怒,我只好拿手,死命抵开他,张口道:你谁啊你,我不认识你。转身,摔了杯子就走。有姐姐追出来:多大点儿事儿,毛毛雨而已,生气了还?对领导就不能尊重点儿?
母亲的,谁不尊重谁啊,马克思告诉过你尊重等于纵容么?中国农民说得好:骑头可以,别拉屎啊。
文老刀道:他就是一青岛小哥,不修边幅惯了,闹而已……他又没把你怎么样,不能给我点儿面子?
蓦地,满肚子问号:文老刀,你又是谁?我认识你么?
他又回身:总结可写好了?后天要交的,你今晚最好赶一赶。
委屈死了。不足月的新人却要写老大的总结,还要“赶”着写,而这个新人刚刚还气哼哼地问某主任“你谁啊你”。新人沉住气问:我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可有范本?领导笑:主要是写写我们近期的成绩,往漂亮里写,用不着什么范本。
凌晨。写到两点半,假大空。隔日,领导道:总结就是流水账,用不着这么多形容,你缺少的是数字,数字就是成绩,数字最能说明问题。
我没有数字。我的数字只有:我接受了你的领导,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一天比一天清楚地意识到你是多么不清不楚的人,连带着,你旁边的人也总是面目模糊,无比清晰的,只有一条长满黄毛的胳膊。
王二黑一身酒气,愠愠地道:傻啊你,摔杯子干嘛,怎么不倒给我?!
老大的桌子,隔了十万八千里,倒给你?那时候我眼里只有长满黄毛儿的胳膊,没有你。
某姐姐笑:到底青涩,小姑娘,过两年就好了。
两年。足够同化一个人的百分之几。原来这人间已经容不得任何人神圣不可侵犯。
就好像我每天都要坐上一个来回的那趟公车,104,妖灵寺,永远处于超载状态,似闷罐,常常抛锚,一车人,像遭弃的沙丁鱼罐头,横尸街头。
好大的妖灵寺。到处是妖灵寺。你我,何尝不是他人的妖灵寺。
吴镇宇在《无间道》里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那干嘛还出来混。
……到头来,终究,还是怀念最初的妖灵寺,白纸样的,惶惶的,如同那时候某昊青绿而高傲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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