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怀疑我上辈子是个屠户,杀狗的,并且做过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不然狗们不会那么恨我入骨,不光咬我,还咬我娘,咬我弟。我想我是有责任的,宿怨、孽债,总之我上辈子太残忍。
我常跟人说我是喜欢狗的,尤其是狼狗。没有人信。他们说我看狗的眼神儿特恐惧。能不恐惧么?我们家人都快叫它们给咬遍了。蛾子说我对于帅哥的偏好绝对是叶公好龙,我觉得对狼狗也是……原本就是一类偏好:我不就是觉得狼狗长得帅么?清瘦、干练、英气逼人,尤其是军犬,倍儿有派头,混在一片迷彩里,自有那么一股子不容侵犯的霸气和高傲,随便一蹲就跟军姿似的。我好色,我承认我好色,某飞说,你连漂亮的孩子和英俊的狗都不放过。可我见了漂亮孩子会上前索吻,而如果遇上了英俊的狗哩,我通常只敢远远地看。
我娘被狗咬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某一年的秋天,她穿了制服,豆绿,稳当而妥帖的颜色,很厚的料子,可是那只健壮的狼狗有足够尖利的牙,于是我娘在上班的路上被咬了。蹊跷得很,那天娘专心走自己的路,并没有去招惹那狗,也没穿颜色艳丽的衣服——除非豆绿也算艳丽——并不是容易躁动的春天,而是在萧索的秋,可那狗还是在那天躁动了。娘一个人去医院处理了伤口、打了狂犬疫苗,一个人搭了车回家。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听到娘恶狠狠的不知道在骂谁,狗娘养的。后来知道她在骂谁了,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就像一个人告诉我,你肯定是人生的。
第二次是在夏天,娘穿了短裤去赶海,又被咬了,波澜不惊地被咬了,就像退了潮的海。又是没有征兆地,一只狗,上来就咬……后来娘就穿了一个夏天的长裤。
第三次,不记得是什么季节了。那是条小狼狗,是那个部队的家属大院儿里最不起眼儿的活物儿之一,可这个小家伙还是把我娘——一个体重有六十公斤的中年妇人从行驶着的自行车上硬拖下来……拖下来还不算完,还要在小腿肚子上留点儿念想。舅舅那时候已经是军械处的处长——处长很恼火地跟养狗的小兵说,杀了。我娘去打了第三次狂犬疫苗。后来我们家吃到了狗腿。那个养狗的小兵儿常常在大门口站岗,每次见了我都翻白眼。
我弟是个爱狗的人,可以无限制地忍受一只狗的舌头,不管它是在舔他的手还是额头。即使是这样的一个小小子还是被咬了。我还记得那狗是表姐家的,叫赖赖,那白色的小哈巴叫起来很清脆。其实老弟常喂它,会一边吃肉一边给他吐骨头,可这狗东西不仗义,开不起玩笑。那天是老弟先挑衅赖赖,向着它鼻子的方向模仿一只狗充满敌意的叫声,呜哇呜哇的那种,这时候是我老弟不对——可是接下来就是赖赖不对了,那狗儿毫不迟疑地冲这个貌似敌人的朋友咬过去,也呜哇呜哇的……结果,咬在了鼻梁上,离眼睛只差一公分。于是那段时间老弟总担心会被毁容。
再就是我了。简直在劫难逃。
场景是阳光灿烂的午后,人物是一个放学回家的小姑娘,动物是一只据说有些疯癫的半大狼狗。狗跟在小姑娘后面走,小姑娘害怕,走得快了一点儿,狗也跟着快,离小姑娘越来越近,小姑娘更怕了,开始小跑,狗也跑,小姑娘觉得危险迫近,撒丫子猛跑,狗狂奔……后来,狗抬头,高度刚刚好,于是就在小姑娘的屁股上结结实实地咬了一牙切了一齿……这条流氓。
部队的门诊部,小姑娘眼见着那个军医把嵌进肉里的衣物纤维拉出来。疼啊疼啊。
大夫说咬得很深,得多久多久换一次药……我问,会留疤么?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医生说:屁股又不是脸。
是啊,屁股又不是脸,可是屁股被咬了的代价就是在一段时间之内不能坐着吃饭、不能仰着睡觉。明明是狗剥夺了我的自由。不过,它们对我可能已经很客气了,天知道我上辈子屠杀了它们多少同胞。扯了。
老人说,不叫的狗才咬人呢。可是咬我和我家里人的狗,并不都沉默,也有爱咋呼的。可见,叫不叫的狗都有可能咬人,而有时候,我觉得狗们是挑着人咬的。我问爸为什么只有他幸存,爸说,跟做人一样,一不能逃避二不能多事,我猜你妈隐藏了一部分事实……她很有可能拿石头砸人家头了。
我得说,我仍旧是喜欢狗的,尤其是那些高大的狼狗,这跟那“狗是忠臣,猫是奸臣”的传闻没有任何关系,有时候我觉得我喜欢的仅仅是它们站立和奔跑的姿态,又或者是诚恳的眼睛。喜欢是很简单的事情。于是狗既是我的阴影,又是我的情结。其实我很有一笑泯恩仇的诚意和冲动,只是不知道狗们有没有……或者,我们可以协商,下辈子我投胎做猪,他们做火腿肠加工厂的工人,这样比较公平。他们可以是英俊的狗,我也可以是英俊的猪。
2005.8.2
(OA-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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