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我常常跟人说，如果能选的话我不想做人了，想做骆驼，就是那种沙漠里的骆驼，有高耸的驼峰，掌上有大肉垫子，商队也好，劫匪也罢，我不在乎，是一只骆驼就好，驮了些东西，缓慢行进着思考。
    于是某飞说我是好龙的叶公，小脑子进水，得控控干才能接着用。那家伙笑着说，乖乖做人，等我将来给你改造基因，当猪当骆驼都没问题。学生物的人少有这么狂的，我以为他们系的人都如 柳振峰 一般踏实的，带了些骆驼般的不怒不争，成果上了《自然》还一派的谦和与安稳……我把某飞给漏了，至少他不是骆驼一样的人。
    我见过骆驼的。有一年夏天去宁夏，我在一个叫沙湖的地方见过骆驼队，只是那些骆驼萎顿得不行，瘦，驼峰都软软地歪在一边，被人当作玩物骑来骑去，走过那二百米的距离，“上山”，而后在那些女子的尖叫声中，再走过那二百米的距离，“下山”，不过是在徘徊，沉默着，摇响驼铃，给人寻一些刺激与餍足，全然没了沙漠绿洲的尊严与伟岸，高，仍旧高，只是没了活气。牵骆驼的人说五十块坐一次，于是有人大声喊不值，开始讨价还价。我没什么兴趣凑热闹，简直是对骆驼的侮辱，可我还是被爸那个高大威猛的战友给拎到一头骆驼的背上，说上面更有风景。有什么风景？斑秃的骆驼毛，高一点儿了，还是只看见四处的沙，我两只手紧抱着那蔫下来的驼峰，伏在那儿，下面的人说，别怕，哪里是怕，是难过……骆驼何时成了人的消遣，它们不是耐饥耐渴的船么，在烈烈的日头下面渡那些广袤的沙子……他们在这儿给这些人挣什么小钱？！我说我要下去，下面的人说，钱都交了……交钱了又怎样，我为什么要和这些人一块儿折磨这些骆驼，我宁愿他们进动物园……何必拿这些沙骗它们，这不是它们的萨哈拉。
    我闷着声儿和一群人去吃饭，点菜，我听到“红烧骆驼掌”，他们说口感很好，有细滑的肉……我说爸我头晕吃不下饭我要先回去。我怕我等会儿上菜的时候会吐，“骆驼掌”已经煞了我的风景，我又何必去煞这些人的风景。他们酒足饭饱回来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说那道菜，甲说，今天这菜做得不好，没做出味道来，火候不行，乙说，我看和羊蹄子没两样儿。
    真不爱听。我捂了耳朵想睡，睡不着，我说我头疼，结果就真的疼起来了。我听到爸的声音，这孩子真不舒服啊，那个高大威猛说，八成是叫骆驼给吓得……爸说不是，雨没那么胆小，我看是玩儿一天了，累得。爸你怎么就不知道我伤心。
    有个写侦探小说的男人叫厄尔·德尔·比格斯，他在一本书里引用了一句东方人的谚语，“死亡就是不请自到的黑骆驼，不一定跪在谁家门口。”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方人”说过这样的话，我只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到一头黑骆驼跪在那饭店老板的家门口儿，一直流眼泪，呜呜咽咽地用头撞那个门。那是不是骆驼的魂？它可能还出声儿了，喊一句话，还我沙漠。
    今生都见不到真正的骆驼了，我是说作为骆驼的骆驼。我又不是三毛。
    小时候在 赵大叔 的声音里看过《动物世界》，那里面的骆驼有很温驯的性情很温柔的眼神……还有美德，不哄抢，反刍，可以把食物存在山一样的峰里，每踏出一步都有驼铃的叮叮当当，像一种不愿意承认的寂寞。我看到落日下面的骆驼队，有长长的影子，漫天的风沙有片刻的安静……
    只能当回忆来缅怀。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标本。那个 黎巴嫩人 说：“信仰是心中的绿洲，思想的骆驼队是永远走不到的。”……可是，没有信仰的人只能思考，没有将来的情节，只能回忆。

(OA-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