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梦想照进现实》,满脑子都是王朔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都是他,字字句句都是他;他不是托物言志,他是直抒胸臆。“导演”是他,“老徐”也是他,他很了解自己,他一身毛病,跟其他人一样。所以本质上,《梦想照进现实》就是一场穿插着沾沾自喜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以唾弃打底。
“老徐”:你的毛病是,你老要求别人是你,不是你的就封为白痴。
前几年他突然不写小说了,停下,四处张望了张望,就开始骂人,逮谁骂谁,谁红骂谁,忽略长处,将短处无限放大,文化圈一时间飞沙走石。我看过几篇,骂得比较有创意,没有一篇重;且用字凛冽,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写金庸的臭不可闻:必得捏住鼻子读才不至于晕倒。
放下目的不讲。并不是每个人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指向明确的目的,很多时候表达就只是表达,表达本身就是目的。王朔很爱说“写兴奋了”,写兴奋了就是刹车失灵的意思,这时候人人思维奔溢,人人病态。真不见得是什么哗众取宠,实际上人家也只是写兴奋了,越写越觉得自己字字珠玑,越写越觉得实诚,越写越觉得敞开。这和人的秉性有关系。大多数觉得除了自己没有人对的人,还是有一些自以为是的,区别仅在于他是否真的有这个资本。
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一辈子不老实,一辈子说瞎话,老了一定要敞开一把。王朔讲话儿。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骂了人。其实也没有不对。别人不是他,别人当然是白痴。
“老徐”:有什么深仇大恨么?他说别人的时候话里有太多恶意和挖苦了。
“导演”:但是我是一个对别人有恶意的人,我已经发现了。经常容易仇视一件事,我太经常了。仇视人,我还在极力控制,不许自己这样。
极力控制,不许……所以他沉默了……即便在多年之后搞了个电影剧本,也陷阱一样布满隐喻,到处是脸谱,到处是狡兔三窟的破口大骂。在我几乎相信他是真的控制住了自己以后,他再一次以愤怒中年的形象,冰山一样浮出水面,底下潜着他百分之九十的不甘。怎么办,习惯性恶意,习惯性挖苦,习惯性仇视……牛顿定律又被印证了一回。他有反省,但是很多东西不是他能控制的,就像多年以前,他“去过一次什么大学年轻不自重的时候,刚上台”他“就觉得自己正一脸媚笑,想控也控不住……”
“导演”:我说没有当代年轻人,只有痛苦的人,绝望的人,愤起与自己叫劲的人,反转儿上狠了往哪边拧都不脱扣的人,沾沾自喜——小资就是这种,刚到一大楼里被录取为碎催,俩月挣个车轱辘钱够上街买点假名牌盗版敌敌畏,知道点儿人名,就美了。小还滋事。
仇视到我头上。
我自认不是小资,却已然在大楼里沦为碎催(碎催:被别人指使着催着地干这干那,都是些碎碎叨叨的小事——王朔原注),每日辛苦挤公车,攒小钱,买几十块一条的CK裤子,见到卖打口碟的就往上欹,买五块钱一张的敌敌畏(王朔戏DVD为敌敌畏),偶尔还买张正版(昨儿还买了《东京审判》),看歌剧看韩剧都能哭出声儿……隔三差五跟领导顶牛儿,暗地里骂他公然违反劳动法,满口人权,满口孟德斯鸠……小还滋事。
这不是他的错。他看不上眼的是一代人。他不理解的他当然看不上。
“导演”:你查我紫微斗数命盘,这不是吹的,本命是文昌文曲。我太会聊天了,话说得都很黑,溅边上人一身血。今天出口伤人的学的都是我。我的话今天读也有力量,特别是侮辱一个人的人格的时候。我一直欣赏我的尖刻,把人聊成狗,把人聊成苍蝇,欣然让我觉得准确,准确有很容易被欣然以为正确,我就从欣赏我的尖刻到以为我都正确。
他是自恋的。他是自卑的。他是清醒的。他是自嘲的。
心血刻薄。这四个字是洁尘用在李碧华身上的,很贴。而王朔是宿命刻薄。不知是我内心黑暗盖过光亮还是王朔造句普适大于针对,总之,我在《梦想照进现实》里读出被讥诮者无数,俗着,对号入座,几可指名道姓地罗列,只是不愿再提。心已然狭窄,嘴再不能。而如果他刻薄得快乐,你我又何必去干涉。
PS.N年前他自己导的一电影,据说不如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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