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你为什么来。何必来。叫我怎么见你。
    1948年版《小城之春》的开头，玉纹好像是这么独白的。 费穆 有浓重的文艺腔，爱用摇晃的蒙太奇和清汤挂面式的长镜头，特长是欲说还羞。
    关于这片子的种种，是从崔永元的《电影传奇》里看来的，他在里面连叙带评起劲儿地说，我在外面却看了一肚子的憋闷。崔永元是个有心人——我一直觉得他的智慧并不是一股流窜于上嘴唇与下嘴唇之间的气而已——他是个懂责任、懂传承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有《电影传奇》了。
    可以说，在《电影传奇》里翻滚着的总是些我再也经历不了、见证不了的岁月与情怀，比如《小城之春》的舒缓与矜持。而在这个浮躁的年代，难以被理解的，又何止矜持。
    我看《小城之春》之所以“憋闷”，或许就是因了我的不矜持。
    这些天一直在看 滴雨楼主 ，看“儿子不相信的事”，“事”算不得美好，我真真是五味杂陈着看的。“儿子不相信的事”刚好是我错失的事，“事”没有那么难以想象，只是再也不会有了；我不留言是因为不敢，不敢是因为自卑……我一直觉得缺少经历是最值得人自卑的事儿，故，“老要张狂少要稳”的老话儿，在我看来，并不是说着玩儿的。原本我想，或许可以东施效颦着写写“老爸不相信的事情”，后来发现，难写得很，他经历过的，我没经历过，而我经历着的，他都在经历着……我好像没有什么叫他“不相信”的资本——我说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多么多么幸福，他定然有更幸福的（注：上山打鸟下河摸鱼式的幸福）；我说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如何如何残酷，他定然有更残酷的(注：文化大革命红卫兵大串联贴大字报割资本主义尾巴式的残酷）……连我说我认识的某个人，才二十，就打了四次胎，他都可以再给我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小村庄里的某个草垛子上，某个他和某个她的故事。假设，纯粹是假设。
    我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真正明白“情怀”二字的——我坚信物质与情怀是相抵触的，前者的大面积丰富必然会导致后者的大面积匮乏；我坚信现代人对毛泽东诗词越来越麻木并不是因为读不懂，而是因为读不进去；我坚信人一旦被沤在LV姿生堂香奈儿的沼气池里，多数是爬不出来的……再没有人习惯黑白，《地雷战》越来越像笑话，董存瑞越来越像傻瓜。
    很难说这过程是同化还是异化，正如，一个一出生就叼着名牌奶嘴儿的孩子，很难说是不是玉璞。
    没吃过苦的人是危险的，蜜罐儿里泡大的人，多半脆弱——这是以我爸为代表的出生于五十年代的人一贯认为的，也是我越来越认同的——最难以想象的不是饱足，而是苦难。物质好，物质当然好，我极其喜欢有吃有穿甚或可以挑吃挑穿的日子，我承认我比那些天天在路边乞讨的乞丐幸运，可是科学揭示适度的饥饿感是可以延年益寿的，现代人所缺少的恰恰是“饥饿感”，我以为，在物质里暴饮暴食，无益身心——这话或许很空，搞不好，还会被人说假，那我说句实在的——我高中的数学老师说过：毛病多了都是惯的……所以，我曾经很刚强的胃，如今越来越弱不禁风，不能断顿，也不能吃多，基本上，有暴饮暴食的心，却没有暴饮暴食的量了。你以为这是为何？
    适度的饥馑是一种自爱。在由着性子来之前，可以对欲望欲说还羞一点儿，可以学着说——
    你为什么来。何必来。叫我怎么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