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精神便秘（续）

    1995年，她死了。一个人，死在七十五岁上。美国，洛杉矶，一个寂寞的老人，一个没有什么家具的家……一个人的家，算什么家……她不过是死在自己的住处，流年供他人饕餮，自己啃剩的残年，就那么扔了；留下的句子还亮着，她却灭了。
    有人说“她一生最灿烂的作品，在25岁之前几已完成；遗作‘小团圆’未写毕……她擅写月亮，却不团圆。”
    所以我一直以为，她一生最惨烈的句子，是那一句桃花——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在这上面略加点染成为一枝桃花……
    所谓桃花扇，不过是一枝疼痛。灿烂如血，桃花的形，荼蘼的命。
    人终老的时候不可以寂寞，得有人告别，走黄泉这条路的时候，才有春风送。可她偏偏寂寞，她一世寂寞，她为着那个胡某低到尘埃里，花，却早早谢了……零落成泥，终究是尘埃。
    她原本也是个高昂的样子，洞明一切的眼，能看进魂里。我以为她是温热的毒，毒而不辣。胡兰成说她是临水照花人，我却更爱李碧华的说法，终究，是女人看女人的眼神。
    有种动物，叫鹤，敏感、纤长。鹤唳并着风声，我只在《动物世界》里听过，以为哀绝，却偏生有人叹其清朗。深以为道骨仙风的说法，是个骗局，却偏生有人，丢了个“仙”字，给鹤。传说仙鹤头顶朱红，曰丹顶，有剧毒。哪里是仙，分明是妇人。
    李碧华说她是紫禁城里头出租的龙袍凤冠，狐假虎威中的虎，藕断丝连中的藕，炼石补天中的石，群蚁附羼中的羼，闻鸡起舞中的鸡，鹤立鸡群中的鹤……之前，把她喻作一口古井，大方地供人掏挖。众人珠光宝气、挥汗如雨，反正当她是古井，挖也挖不尽，当她是奇峰，越也越不过，当她是仙鹤……这些年了，也未毒死什么人。她的洞明看起来锋利，却是豆腐做的，你晓得这种柔软的大气……她见了胡某的另一个女人，看着看着，道，生得真美，接着，就要画像，轮廓和眉目有了，嘴却勾不下去了。只因那传情的眉目之下，那嘴角的神气，于彼时，竟像极了胡某。如何还画得下去。这事儿，胡某在《民国女子》里说过，李碧华在《鹤顶红》里，又说，全不是一个口气。胡某带些炫耀，李某，带些埋怨。柔软的，又如何能大气。及至看了后来的那句“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我是经过一年半长的时间考虑，惟彼时以小劫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亦不要来寻我，即使写信来，我亦是不看了。”李某方舒一口气出来：她，终是“回复一点本色”了。可是那分委屈，仍旧很柔软，很女人。总归是个女人，再有才气，有再高的眉头，也会给两样东西挫了锐气，李某说，一样是政治，一样是爱情。于她，便是如此。
    起初看她说——得不到异性的爱，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这点子贱——颇气不过，凭什么。我尚昂着头的时候，她却把头低了。而明白这样的不堪，却是后来的事了。她多半早熟吧。
    李某又说：每以鹤姿仰视，冷静，自信，独立，而且毒辣。我们永远见不着她顶上朱红。
    一度的，胡某却见着了。见是见了，却不晓得有没有尝，他这个流氓活到了很老的时候，到死都未见毒发。他的风流，是一本乱帐，算也算不明白，理也理不清楚，空剩了自白和自恋……他读禅，读出些许名堂，却没沾了半点佛性，即便有，也是 欢喜那尊 的……张爱玲看明白了，所以她便“不喜欢”了，可她不见得欢喜。
    我实在不敢跟那些人一块儿说她做女人究竟失不失败，轮不到我说的，反正，依她的说法，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她千疮百孔的感情，同样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虱子。
    她见了某人第一面，说，这张脸好像写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李某说她的小说是小说，她本身，也是一个小说。第一章，就像某张脸，我追着看下去，却是些不团圆的结局。
    那年，出土了一本她的遗作，我颠颠地跑去书店看，深重的绿，赫然的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书就在眼前，我却不敢上前了。讲不出为什么，就像早早看了一个结尾，似乎中间，已经夭折了。于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文物”里讲了些什么，也不那么想知道。如果我也有老年寂寞的一天，低头只见一只捡来的老狗，仰头只剩一个租来的屋顶，冷冻食物加热，充饥，电热毯子裹身，取暖……我便挂了老花镜，好好鉴赏这文物……谁让它像我。除非我不寂寞。
    ……说这话并不早呢，她曾经给了这世界一个设问：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
   
    PS.尽管有着精神上的便秘，吭哧吭哧地用着力，脸也憋红了，几近肛裂……可总归，是写完了的。突然要写她，多半是因了偶拾的一篇李碧华的字，曰《鹤顶红》的，看了难过，动容得不行，窃了人家的题目，自己又写，愈写，竟愈加地难过了，全没了昨晚调侃的心情。我这么李某、胡某、张某地自说自话着，却也顾不得别人是不是看得明白了。我都不晓得我凭什么难过。一向讨厌有的人拉帮结派，所以一听见有的人说我是张迷，我便不爱听了，我宁愿自己谁的迷都不是……可我是真爱看她，爱屋及乌的，好像也就爱了她了。多肉麻。1995年，她死的时候，我读小学六年级，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看她的字，是在初一，一本盗版的文集，小小的字，为了躲避一众成年人的眼睛，包了“代数习题集”的皮子。我看她，已经是她身后的事了，难说算不算遗憾。而她的一生，遗憾却多，尽管如自己所说，趁早出了名……不说了，又说多了，痨起来了，毛病这是。就快说完了哈。我记得她早说过，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最后，她就真的死在一所公寓房子里了，有时候想，这是不是表明，她是死在自己心里了。遗憾么？说完了。

（OA-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