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我眼睛没病，俺爷有白内障，但是到目前为止，俺身上还没出现啥遗传征兆，俺近视，但是度数不高，俩眼加起来才五百，所以你骂人的时候可以说：你纯粹是四四的一只眼。但是，我发现我眼神儿不好，戴多合适的眼镜儿都不顶事儿，老觉得看什么都是别人的好。
    小时候很皮，和一群男孩子在建筑工地里玩儿得像土猴子，拿沙堆当掩体，以石子儿代枪炮，一场战役一场战役地打下去，竟然也是常胜将军。那时候表弟常常被人欺负，有一次我还见一个叫宁宁的小小子把他摁在地上，往裆里吐吐沫……火儿噌地一下就冒上来，烧得呼呼的，我就那么冲过去，伸腿就把那小小子绊在地上，一顿暴打……据说使的是老婆拳。打完了，我说：记住了！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我弟弟！于是那群小小子很快就都知道了，鹏鹏有个不好惹的表姐，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常胜将军。
    而常胜将军自己却开始不平衡。
    我说，你怎么那么囊，人家家里都是表弟给表姐出气，你倒好，人家都是因为怕你姐才不敢欺负你的……
    表弟不说话。这孩子一向沉默，到现在也是。
    我于是得出结论，表弟还是别人的好，罩姐姐。鹏鹏太温暾，乖得像小绵羊，是大人眼里的好孩子，却不是我眼里的好弟弟。
    有段时间我觉得妈也是别人的好。尤其是在她逼我剪去那一头长长的卷毛儿以后。她告诉我头发是蛋白，跟脑子争营养，脑子会笨。就说我宁愿当笨蛋也没用，她替我做一切决定。
    我写日记，记些杂七杂八的物物我我……那是些除了我谁也看不懂的东西，可是她看，用一种偷窥的姿态。我只当我不知道，而实际上，我是生气的，我也不明白，看也看不懂，看不懂那些字，也看不懂我，她为什么还要看。
    她替我收拾东西，把我桌子上紊乱的秩序整顿好，一切井井有条以后，我常常找不到要找的东西，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躺着，像个客人。我说，妈，我的几何习题集呢？我说，妈，我的三角板儿呢？我说，妈，我的……水杯呢？
    她说我穿红色喜性，漂亮，于是从小到大，我的衣服总是红的，朱红粉红血红，从内裤到羽绒服。我说，妈，我喜欢黑。她说小女孩儿穿什么黑，以后有的是机会穿，等我死的时候，给你胳膊上套一个黑箍儿，头上别一朵黑花儿。我说，妈，我自己去买衣服行不行。她说不行，黑黑白白的，把自己打扮得跟个小媳妇儿似的，不精神。
    于是我得出结论，妈还是别人的好，管得不会这么宽，姑娘和妈都更有自由。别人说妈会过日子，是持家的好手，可是我觉得她太专制。
    后来我还觉得别人的发质比我的好，油亮，垂顺垂顺的，我的不仅干，还黄，一根儿能分出四个叉；我觉得别人的文字比我清丽，女人味儿十足，我的那些字，性别越来越模糊，被人说大气，也被人说血性，于是有人问，哥们儿，要不要一起出来喝酒；我觉得别人的男朋友比我的好，会逗人笑，在运动场上阳光灿烂得不行，而有的人太木讷，一着急还结巴，踢个球儿，动不动就假摔，摔得又笨拙，连我都看得出来；我甚至觉得……别人的星座也比我的好，金牛踏实，双鱼浪漫，巨蟹有爱心，而我的双子，除了小聪明，就是花心……我对自己的生活有诸多的不满意，对“我”这种存在有些不待见——看什么都是别人的好。有人说我心大，可是我觉得我心最小。为什么东西总是别人的好呢？

    可有时候，时间本身就是答案，它一边转一边告诉你为什么。

    时间转到某天，我听说那个被我收拾过的宁宁死掉了。他去拆安在礁石上的霓虹灯，抽了那些灯管儿砸着玩儿……那是高压，有一天他被电流击倒了，从此就再也没起来过。于是我也开始觉得，有个乖表弟也不错，不惹事生非，时时处处金贵着自己，至少不需要别人为他担心，至少，他不会被广告牌上的高压电电死……而我只需要为着别人的悲剧叹，不用为着自己的弟弟哭了。
    时间继续转，转到我妈头上见了白，要靠染发剂维持一个“阿姨”的称谓的时候，我恍然大悟一般地发现，其实女人都是一样的，尤其是母亲。母性很盲目也很强悍，且有始无终代代相传……那原本就是种没有道理的东西，我却又在理论些什么。于是我说，妈，我爱你。她就问：你又惹什么祸了？
    我没惹什么祸，就是忽然明白她了。
    转转转，飞快地转，到今天，我还是常常觉得别人的东西好，可还有一些时候，更多的时候，我会对着自己的一些选择偷笑，我常常是高明的呢，觉得别人的好，多半是因为别人的不好我看不见吧。关于我的字和我的生活，我也完全可以不管别人说了些什么的，至少，我还是个有风格的人，至少我还能本色地活着，说自己的话，写自己的字……而对于那些没有可选性的东西，好比老妈和表弟，好比出生的日期和头发的质量，想让他们变好，除了爱没有别的法子。
    别人的东西可能真的比我的好，可那不是我的。

2005.8.1

[OA-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