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禹茗的手很漂亮。你可以想象我流着口水的样子。
那时候,他猴在我后面坐了一学期,从来就没安静过。他贪睡,连睡都不安静,微弱的呼噜声,像跑调的钢琴曲。他说,我睡一睡哈,给我望个风,然后很谄媚地笑一笑,从书堆里把手伸出来,头埋着……我从不觉得他像山,说实话,他像丘陵,小小的一堆,苍白的皮嶙峋的骨窄小的肩膀,就那么堆成小小的一坨,一起一伏。只是那细长的手,生得过分白皙、过分修长了,软软的垂下来,一股子冰肌玉骨的寒气。我说,姜禹茗,你长了副女人手,搁着古时候就叫柔夷了,君子好逑的坯子……我说,八成,当年被荆轲看中、被太子丹剁下来的手,也不过如此了……我说,姜禹茗,你的手比脸精致多了……他也不怒,只说,好,下次拍照,我就拿手把脸遮了。
其实那手是千锤百炼过的,十几岁的人,钢琴却也弹了十年。过了十级以后,他说,现在我好歹也是个睁着眼闭着眼都能摸熟琴键的高人了。是不是高人我是不晓得的,我连欣赏的水平都是业余中的业余,我不懂琴,只懂手。我还知道,坐在琴凳上和坐在课桌前的姜禹茗,简直就是两个人。
那时候他是出了名的小老头儿,一个瘦弱的小驼背,一脸不见天日的苍白。我同桌亚子说——姜禹茗啊,人好得很,只是长得太猥琐——说重了,姜禹茗一看就是好人,眼睛虽然小,但是不贼,下巴也很尖,但是不奸……只是长得有些苦,怎么看怎么悲天悯人怎么苦大仇深。我觉得他是长了个柔弱的正人君子的模样,只是,这正人君子是混在小人堆儿里当卧底的……好了好了,背后讲究人家的长相,太不地道,长得不灿烂不笔直,又不是人家孩子的错。
在那个号称某区第二监狱的寄宿制高中里,人人都要穿校服,经典的红配白,大色块,一剐就抽丝的宽身运动服,灰色、同质料的裤子,紧腿儿……我们是一群自甘堕落的土人——多难看的衣服,穿的人多了,也便不再难看了。我们天天滚在一处,一样一样的人,感觉整个校园就像一个螺帽厂的流水线。姜禹茗不只是不显眼而已,在表层上,他是实实在在地被淹没了的。不过我得承认,他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简直……四个字——光彩照人。然后我怀疑,是不是光彩照人的还有内核呢?我怎么能浮浅着看人呢?传说,拿破仑很矮,戈西莫多很丑,人家一个有战绩一个有善良……啊呀,那时候我觉得我那个猥琐啊。他走下来的时候,我直接说,姜禹茗啊你真帅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把西装和领结衬得那么绅士,连背都不驼了。那时候我认定那是给音乐熏陶得。
他为了校正驼背,颇折磨过我一些时日。那时候是冬天,他把桌子和椅子挪得很近,把自己夹在中间,就像三明治里可怜的火腿。他说这是一种强制。这法子是不是有效,我不晓得,我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体制太差,常常感冒,一感冒就爱打喷嚏,一打喷嚏就惊天动地,手拍桌子,脚跺地,桌子也跟着大幅度地一晃荡,我也就跟着一颤抖。他的每个喷嚏都会招来一声惊呼和一场哄笑,惊呼是我的,哄笑是别人的……他在这时候会叠着声儿说对不起。那种威力的喷嚏,雷声和雨点都大,我鼓膜一振,后脑勺儿上就是一阵微雨,能一路凉到头皮。有一次我说,你演窦娥冤么?至于么这么感天动地……
我在日记里写过,今天姜禹茗又六月飞雪了。
我忘了我为什么会跟这个叫姜禹茗的虚弱男生铁起来。亚子说是因为我跟他的嘴都很贱……这么说来,倒成了臭味相投了。基本上,亚子所说的贱就是狠起来像刀子、絮起来像棉花的意思。基本上,姜禹茗是聪明的,所以常常,我是凶蛮的刀子,他是蓬松的棉花,我一刀捅下去,他毫发无伤。
我第一次知道姜禹茗的老妈就是我们那个漂亮的计算机老师的时候,忍不住跟亚子说:姜禹茗他妈真漂亮。大庭广众,就这么一句话,不小心就刺耳了。姜禹茗笑,你这话有歧义啊,谁漂亮,我,还是我妈?闹哄哄的课间,静了一秒,回过神来的人拼了命地前仰后合。
那时候跟他还不熟,于是我藏了没轻没重的本性,只说,你也太不了解我了,我骂人都不带脏字的,何况是夸人。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姜禹茗只遗传了他老妈的好皮肤。这话当时没问,是因为不知道他的深浅,后来仍旧没问,是因为我发现,他还遗传了他老妈的聪明脑袋瓜。
他是那种爱学的时候能考前三,不爱学的时候总在三十来名晃荡的学生。他管这状态叫游刃有余。又一个信奉自由的孩子。只是,这个自由民并没有到处乱窜的毛病,一班男生逃了课去踢球,肯定没有他,不是因为心不野,而是因为他在运动上太白痴。你如果见过他走路的样子,肯定不忍心再看他跑——整个人向前倾着,急急火火地扑着走,脚步又重,好像随时会跌倒。他每次测百米都要补考,连做仰卧起坐都要在计数的时候找人帮忙作弊……所以我总说他柔弱,弱柳扶风。据说柔弱的物什更有韧性,据姜禹茗说。
他的趣味都在书上,括弧,这里的书不包括教科书。他最爱在课上干的事儿,有两大件,一是睡觉,二是看闲书。我记得那年冬天他看了好几个礼拜的《隋唐演义》,感冒发烧风雨不误,一边惊天动地地打着喷嚏,一边看着那些古旧的前尘……我特怕他一个喷嚏打过来,全是灰;接下来的一个春天,是三言二拍,连讲话都变得半文半白;后来全班都发了疯地看《灌篮高手》,他落了俗,也跟着如醉如痴……然后有一天,我从窗户里看见他跑去球场扔球了,学樱木花道端尿盆的姿势,捧了球,叉了腿,那么一抛……篮外大空心,连网都没擦着。他灰溜溜地蹭回教室,我问,灌篮去啦?他摸摸鼻子,哪有,看天空去啦。
有段时间,他打电子游戏,疑似迷恋。那是他的名次在三十几名上晃荡得最稳当的时期。快半期考了,我说,你死定了,恶补都来不及,你妈肯定不饶你……你又得要饭了。我晓得姜禹茗的妈,很铁腕的女人,姜某人的名次每掉一位,就从他一周的生活费里扣一块钱……姜禹茗最穷的时候,天天跟我要饼干吃。所以通常,以一次大考为一个连结点,画出图来,姜禹茗同志的成绩是呈锯齿状的。姜禹茗最爱标榜自己的脑子天生丽质,于是说,不打紧嘛,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用一个礼拜就能爬到你前头你信不信。我说,脱俗的小骆驼,俗话是跟俗人说的,怎么能乱信呢,我就觉得现在你是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最后,俩人商量好了要打赌,输的人要被叫一个学期的鸡婆,还得叫一声答应一声……好玩儿的是,那次我们俩并列了,并且半学期以后,分班了,他在理科班浴题海,我在文科班爬书山,于是,谁也没当上鸡婆。
我记得那时候他特想混文科班的,理由是,物理化学,如果想,一考就是满分,太没挑战性,历史政治好,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他就是这么狂。但是他漂亮的老妈更狂,就一句话——不许,连理由都省了——他在那个强硬的女人面前永远是只温顺的小绵羊……他到底还是屈服了……他说他是在用行动解释能屈能伸这个词儿。
至此,两个话痨停止了一招攻击、一式防守的拉锯,改作见面拍膀子骂猪头了。我亲口跟他说过,姜禹茗啊我从来就没把你当一男的,你就跟我一姐们儿似的……我记得太清楚了,他当时说,嗯,咱俩之间是纯洁的男女关系,括弧,在郭敬明那孩子把这话写出来之前,姜某人就已经说过了。
姜禹茗是那种叫你想起来就能笑的人,我现在就笑着。记忆里关于这家伙的部分,都阳光灿烂呢,尽管他苍白——忽然想写他是因为某天在公车上听到喇叭里赵传嘶哑着唱: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我很丑,可是我有音乐和啤酒……然后我就笑了。我记得我跟姜禹茗还合过一个影儿,分班的时候照的,我的手在他头上,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我站着,他蹲着,我笑着,他的表情藏着。他真的把脸给遮了……不过,忘了他的样子,是难的:)
公元2000年的某一天,我看见某人在学校的琴房里用漂亮的手弹《热情》,听得出热情。
(OA-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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