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其实我最怕写人。那么大一个人，奔突于时光之旷野，攒动于我额前页皮质之方寸，却与此方寸极不成正比地，无比盛大，截取哪一段来写，这是一个问题。我总怕对不住那么大一个人，尤其，当他是一个熟人的时候。
    写他是临时起意，没法子，他最近总牵动我，他，太叫人担心。此人高中肄业，偶以文盲自居，诵念着毛主席语录长大，最熟稔与最不屑的都是为人民服务。此人最爱唤我“外甥狗”，此人，是我亲妈的亲弟，我的亲舅。此人名字极明媚，唤春。
    
    所谓揪心的事，有两件。

    先是听说他清晨去打篮球，摔了，据说是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左半边身子着地，所有外露的关节一概血肉模糊，左膝还隐隐现出森森白骨，跛了月余，竟然又跑去球场。外人都道他逞强。榻旁，母亲语重心长婆婆妈妈道：春儿，快五十岁的人了，真不能再跟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去打那个篮球了，打不起了啊……那一身破零件，都晃荡了，你撞得过人家么？骨质早他妈开始疏松了。春儿就一直笑：这是个乐趣，再说球一扔下就难再捡回来了，生命在于运动，其实我是太怕死了。

    逞强是真，怕死也是真。母亲讲他儿时最怕打屁股针，总怀疑针头的强度，会一边哭一边嚎：不打不打，针断在肉里屁股会烂，屁股烂完我就死了！每次情形都很坏，他一定会奋力挣扎，一个护士根本按不住他，母亲说看他的样子，总会想到惨遭强暴的小姑娘。
    而如今的坏情形开始于一周之前——揪心者二——他1.5了半辈子的视力突然开始下降，飞速地降到0.5，其间伴有头痛，痛到连头发都梳不得，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在电话里跟他讲：0.5有什么？用不着不平衡哪，你视力比我好多了……本外甥狗都0.3了十多年了，不戴镜的话，五米开外的人脸就是一个鸭蛋！他在那边嘎嘎地笑，边笑边嚷吃不消，一笑便痛。仅仅0.5倒也没什么，为什么0.5了才重要，他开始回忆最近是否喝过什么可疑的酒，会否是甲醇中毒，猜想，是否脑中长了瘤，压迫了视神经，是否遗传了老父的脑病……他紧紧张张道：我是不是得去做个磁共振呢？

    于是就去做，惴惴等到结果，只看得懂“轻度脑萎缩”，另有一项讲，脱髓鞘病变……这就住了院了。像这种自以为是牛的人，竟然也会住院，我下班兜圈去看他，问毛病到底出在哪儿，他竟答：脑子有毛病呗，没别的，就是天翻地覆得早。我立刻知道毛病不会大——瞅他老人家用词多么大胆，天翻地覆还。他刚刚做了穿刺，六小时之内需得平卧，连枕头都不准垫……于是他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扯着脏被子，整个人张成大字形，嘴里讲着天翻地覆……不知怎的就想到缩水这个词，我这才发现某些时候，一个横陈的大男人，会显得多么多么地短小。尽管他号称顶天立地，一直都酷爱折腾。

    他想发财想得要死。三十几岁上搞过馒头房，赔了；四十几岁的现在，正开着一个以海鲜为特色的餐厅，像北方的粮农一样，一年只丰收一季；多数时候惨淡，赚来的只够付服务员的工资……上货开的是一辆没有牌的军用破吉普，除了喇叭什么都响，一直想买车，又说，十万以下的开着没意思，十万以上的又买不起。就这么矛盾到现在，攒来买车的钱拿去炒了股，给死死套牢。他自嘲没有开好车的命。

    其实他自有一番道听途说来的哲学，听上去颇洒脱的：人活一辈子就跟坐火车一样，你买的票是去北京的，就坐不到黑龙江……至于坐的是软卧还是硬座，纯粹是生活质量问题。那日在医院的床上他突然说起——如果就这么坐着硬座死了，是不是太亏了？靠，儿子都没养好。
    说到他儿子我老弟，闹心。他磕磕绊绊把儿子养到二十一岁，从高中开始就几万几万地掏赞助费，一直掏到大学里，指望这小子专升本，有朝一日飞龙在天，只是这破儿子到现在仍不改网瘾少年本色，在家“魔兽”在外“传奇”，得空背一旅行袋脏衣服回家，进门就抱怨竞争激烈，升学无望。老舅早已经没了当年发动一众亲友挨家去网吧搞地毯式排查的铁腕，那时候是一抓一个准的，抓住了就痛打，表弟这才得以被迫“努力学习”两个月，埋埋汰汰考了个干部管理学院；只可惜如今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放了羊了。说笑起来，他会叹：你老弟若有你的十分之一，我也不至于老得这样快。我的十分之一，是否是我十分之一的学习精神？可貌似，他常常笑我是书呆子。

    他时常扮演那种什么难听就捡什么说的角色，往积极里讲，算是一诤友型人物。对于我的呆，他绝对如数家珍，他认定我是个待人接物的白痴，生活上极端低能，几乎不能自理……我早已经忘记的种种尴尬，他一准记得，一准蓄着，并时常泼将出来，羞我。比如高三时我温书温到深夜眼镜忘了除下，夜半起身如厕，懵懵懂懂就撞了墙，把价值数百元的镜框撞得七零八落……于是全世界只有他相信我后来改戴隐形绝不是贪图漂亮而只是为了不再撞墙。
    一旦我又做了什么呆傻事情，他一定第一个跳出来说：读书读太多了你，一脑袋油墨，装不下人事。
    甫一毕业，我玩票性质地去人才市场溜达，撞见某保险公司在招人，莫名其妙就通过面试，对面人直问，何时签署劳动合同，我立刻以“三思”为由全身而退……老舅闻听此事，迫不及待笑道：搞笑哈，大书呆子要做保险……做保险技术含量很高的……知道不？现在是一人做保险全家不要脸，瞅你假模假式的，一张保单就能把你难死……
    你看你看，他秉持读书无用论呢，可是他又希望自己儿子有我的“十分之一”，双重标准，俗称任性。
    他是大小孩儿。

    写到这儿，我已经很确定，我越写越对不住他了……完全忽略闪光点。怎么可以。
    其实我很记得由他人转述的某个感人情节：我破土之前，还蜷缩在母亲肚里，她馋（我馋），在一个不可能有西瓜的季节里嚷着要吃西瓜，正是她亲弟我亲舅顶着硬风跑遍我们的城去给她（给我）找来的，找完之后就无怨无悔地大病了一场。看，冲动是天使，不止万岁而已（关于“冲动万岁”，详见《不见》@_@）……我坚信我浩荡的学习精神至少有十分之一来自于当年的那个西瓜。其实很多时候我会想，如果将来，我弟对我，有她弟对她的十分之一，我就会老得很慢了。

    突然想到周梦蝶的诗：我是一只小蝴蝶，世界老时，我最后老；世界小时，我最先小。

    老小伙儿他年轻得厉害啊才活了半辈子而已，如果他买的票是从广州到黑龙江的，现在还没到上海呢……而我写的，尚不及他这半程的十分之一。

    明天歇班，不如去看他，六小时早过了，现在他应该枕了枕头。

    另注：他亲儿我表弟，虽然贪玩了些，但实际上非常厚道，我亦常常宰割他，动不动就支使他做这做那……此孩子任劳任怨得很哪，所以我一直相信再老一些的时候，他对我会不止有他爸对我妈的十分之一而已；不过娶了媳妇以后就很难说了,既然男小孩儿会忘娘，自然没有一辈子不忘姐的硬道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