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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20 | 时间,这永恒的寄生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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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电影  时间  谎颜  金基德 

      《时间》还有另一个译名,叫“谎颜”,是延伸了影片内容意译来的,我以为更淫巧些。

    三年,女人以为此恋情已然算得上马拉松,认为男人已经彻底厌倦了她,遽然自男人的生活里消失,去做了全面整形,六个月以后,她带着漂亮脸蛋(我不觉得漂亮哈)以陌生人的面貌重新出现,以自作聪明的新鲜感不断刺激男人,床,又是床,又是曼妙身体迷蒙眼神,可诡异的是,男人的身体不停背叛,精神却无比忠贞,口口声声“依然”爱着他不辞而别的“前女友”……其实这六个月,男人一点儿也没闲着,集体约会、伙同狐朋狗友公然嫖妓,简直无恶不作,他却还有脸讲“依然”。可见时间的长期磨蚀并未将欲望风化掉,反而在催发它,某一时刻,负负得正,厌倦加厌倦,搞不好就是所谓留恋。其实女人先前所以为的“厌倦”至少有一半是针对时间的,她那张无奇的脸,实在无辜。“留恋”这一假象,掺杂着旧爱的习惯势力,汹涌而来,笨女人立时感动,并开始了无比自恋地无端自怜。现在的问题是,脸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张了,我们要怎么办,时间要怎么办。
    无疑,相对于你我有限的生命,时间总显得没完没了,就好像因为我们看不到银河系外面,于是总也闹不明白,宇宙到底有没有尽头;所谓永恒,不过是我们到死也看不到它死掉、并且不晓得它到底会不会死掉的一个老妖精,而时间,永恒寄生于人类腰腹、面目、骨髓、大脑皮层,加速稀松、老迈、厌倦、忍无可忍……终点,我们慈祥回望,指望它来送终,可它无色无味无体无形无意识无感情,绝非我等同类,时间,并不是我们的孩子,它只是上帝的玩笑,只是被神施了魔法的,蚂蟥或者黑洞的,寄生胎。它永恒吸食。我们被耍了。男人女人,统统被耍了。
    怎么办,时间不会告诉我们,我们只能自作主张。于是女人自作主张地换了脸,于是男人在知晓真相之后同样自作主张地……也换了一张脸——他毅然决然找到那个整形医生,来了个以牙还牙。他竟然这么办了。悔恨异常的女人在这新的,等待的六个月里,于茫茫人海中不停遇见男人,每遇见一个都天真地以为是他回来了,却又同样于交谈抑或交握的瞬间发现,不,不是他……她甚至已经在某个房间焦急等待某个男人从浴室出来却又崩溃于一本插满那个新男人从小到大按部就班完整性极强的全套照片的相册之前,不对,又不对,于是逃,狠命逃……
    逃与追,是这对男女的基态,当后来女人终于找到男人的时候,男人依然在逃,女人依然在追,我泼辣的母狼姐姐看了一定会骂:都爱得死去活来了,好不容易重逢还不快抱起来啃,玩儿什么猫捉老鼠,吃饱了撑的啊。
    结局倒是震撼,在一追一逃中,男人不幸给呼啸而过的车撞死,我们与女人,都未来得及见到他的新脸,车轮下,又是一团血肉模糊……我终于惊心了一下,多半是惊心于转折的意外,这一惊,犹如整形医生手术刀下漏网于麻醉之外的颤抖……嗯,就是这时候,成贤娥杏眼圆睁惊声尖叫了。于是我恢复了平静。姜文讲,一部电影是不是好电影关键看它是否能使人兴奋。从这个意义上讲,《时间》于我,算不得好电影。

    警示:太多时候,我们自以为是的构筑,正是彻头彻尾的毁坏;推敲:爱情于时光之中的弥散能否依靠不择手段的拼争再被寻回;提问:我们总在刻意改变,意图完美,我们改变衣着,改变神态,改变语言,甚至改变自己原生的脸……我们是否得不偿失。这种种,是否主旨?我不打算追究。追究出来的结果常常只是一厢情愿,当日刘镇伟见到他人对于《大话西游》“后现代解构主义”的评价,还不是一头雾水。我们的原则是,只看谜题,不问正解。况且,你若讲不出,金基德反而高兴,他有血有肉有模糊嘛。而如果他真有心探讨整容手术对韩国社会的深远影响,那,算他半个清晰。我始终认为他对他的主人公缺乏体解,他始终极跳脱地,站在圈外,他的主人公在戏中九死一生的时候,他不批判,也不悲悯,只是远远观望这一场滑稽的,皮影戏……他在我脑中的意象,是一张刚硬的、冷笑的脸。我假想中的麻木不仁。刚硬的脸就这样模糊下去。我不喜欢的面目。

    近日读到英国批评家戴维·达契斯的论调:悲剧家总是想参与、分享这个世界,得到他应有的一份,时时意识到他在世界上的位置,具极强占有欲;反之,喜剧家放弃了这世界,不要他的那一份,退为全然超脱的旁观者,不再顾念他在人间的一席之地了。(整理自郭松棻评木心散文《喜剧·彼岸·知性》)生搬硬套下来,如此,金基德是个喜剧家了?可也太不像了,除了《空房间》(又除了《空房间》),还找得出“喜剧”来么?又或许你认为《漂流欲室》里划破下体的鱼钩是一种对欲望抑或母性的嘲讽?
    爱默生讲:愚蠢的人祈祷,天才是轻快的嘲笑者。天晓得是否是我这个愚蠢的人意味不了他“轻快的嘲笑”。他的“不投入”对我来说非常地不安全,我甚至怀疑过他的诚意。最不意外的解释是性别差异。天哪就让我永恒祈祷。

    不是不注目,只是不喜欢。不喜欢于是有理由吹毛求疵。

    时间流驶,两小时,男人已经搭了一生进去。爱不爱的,我懒得讲了,金基德的惺惺之态有如固疾,出现得毫无意外,我实在不觉得“爱”是什么主题,道具吧,还是打磨得不太灵光的道具,有些微生硬,极端一根筋;讲风格的话,总觉得,这般疯癫的编导,找乖巧的韩国人来演实在扭曲(不过整形之风盛行这个大背景倒是选得恰当),有一法国片儿,叫《两小无猜》,好看极了,那对男女比他们疯癫,比他们狂热,比他们还“吃饱了撑的”……《时间》总给我一种错觉,一群韩国人,在演法国事儿;而且动不动就上床的习惯实在不适合在韩剧里演了二十多集还不好意思牵手的恋人们,倒像咖啡与床仅隔一英尺的意大利作派。总起来说这一片金基德拍得很国际主义啊,亲欧亲得厉害。哈哈哈。不过对于他在本土卖不好的事实,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韩国人的口味是《我的野蛮女友》、《假如爱有天意》,非要加些厚重进去的话,就是《王的男人》,在一派温暖而调笑的光影里,金基德实在是个异数。

    我喜欢异数,比如朴赞郁,但是不喜欢金基德——无疑,他是我的,异数中的异数。倒也不是死活看不明白他——我也会如同他的某粉丝一般,看完电影没话,一郁闷郁闷半天,只是他认为他是被“击中”了,而我,认为我是被“玩弄”了。他的人物,生活状态边缘,思维方式单线,总叫我想到草履虫那样的单细胞生物,简单到没有线条。人文关怀之一种?或许。这样的人物自有其迷人之处,只是我不喜欢……再加上我对他“面目”的种种猜疑……似乎注定,我得一直这么若即若离下去了(说白了就是:焦心等他出片,出了,又埋怨他拍得不对我胃口,本质上就是贱……自知中)。又或许,仅仅是表达方式上的不认同呢,可恰恰,又是他的表达方式,一直在吸引我。那么,既然时间这个永恒的寄生胎如此奸猾狡诈无所不能,我不如再静心等等,等待金基德的下一部怪东西,看他可有改变,看我可有倒戈。

    PS.有兴趣没喜欢,这态度算不算暧昧;嗯,无数人讲他作品“有力量”,其实我也不是觉得他无力,他次次都能把我弄郁闷了他怎么会无力,我只是不爱他冷硬,有时我特别希望他是个女人;见仁见智的事儿,喜欢金基德的人类尽可以来讲我没有品位,我一定乖乖承认,并且继续等他的下一部:)
    不过我更得承认,金基德很敢,并且极难得地具有非凡想象力,镜头奇拔而丰沛……不然我等他做嘛?

    另。最近看木心的散文看得好哈癖,相见恨晚,我又爱上一个男人,只是这个男人已经79岁了……书前有黑白的照片,那么中年才俊@_@
    《哥伦比亚的倒影》送了一本39页的小册子,“关于木心”,那里头有一群批评家(其中一个是写《退步集》的那个陈丹青)在八六年开座谈会讨论木心的文儿,讨论得倍儿有前瞻性哈,今儿看也不过时,被我狠狠现学现卖了一下下:)  

   
    最后,同学们,请跟我一起高喊:话——痨——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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