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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见那个老人,就那么一声不吭地佝偻在包子店门口,两条瘦腿,互相盘曲着,绞扭出藤蔓的绵软,横斜出老迈的坚硬……一张脸,浸泡在层层叠叠的纹路里,皱了。那样的早晨是浮躁的,知了还没开始狂妄,可那老人的上衣总是搭在脚边的菜篮儿上,露出一身的粗糙和黑瘦。早上八点钟的阳光儿毫不客气地砸下来,不猛烈,但是燥热得可以。
六月和七月里,我在那个法院实习,他总在我买早餐的包子铺门口儿倚着墙席着地,卖什么东西,可是他不叫卖,眼睛也从不看向那些经过的人,而是有意无意地眯着,脸半仰着,好像随时会睡着,然后迷迷糊糊地栽倒——我常常有这种担心,想是多余的吧,我明明见他那么稳稳当当地坐了两个月那么长。
然后我会想,他还能这么稳稳地支撑多久。风烛一样的人。
我一向迟到早退。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有点儿疲沓了,太阳里洒下来一片强弩之末的惨淡。我做的那趟车常常晚点,据说是十五分钟一趟的,可在很多时候是半小时一趟……于是我可以花大把的时间东张西望。挥霍一样。
总有一只手会在这时候朝我伸过来,肥大的、浮肿的、脏黑的——一只手,蠢笨却坚定的样子,带了种泛滥的确定。抬头去看,还是一个老人,脸上带了分不出平仄的笑,看不出缓急,也看不出喜悲,只是念念有词,小姐一看就是好心人,给几毛钱吃饭吧。一身脏乱,以及酸臭……我怀疑大部分人拿钱出来不是因了同情,而是为了闪避。
他的那个搪瓷缸子很旧,瓷嘣得不像样子,每个硬币砸下去都有哐哐的落寞,以及破败。又是一个持续着看了两个月的老人,总是一副伸出一只手要几毛钱的姿态。
我一直想知道那个老人卖的是什么东西。我问小洁,那是什么?小洁说像中药。我于是走近了去看,那敞口儿的篮子并不干净,粘了土和草叶儿……然后我发现,那老人真的睡着了,呼吸里全是节奏。我学闽南人叫了声阿伯,他一震,醒了。我问了,阿伯你卖的是什么。他答了,闽南话,我不明所以。我说,阿伯,我听不懂的。于是他用枯瘦的手捏起一捆“中药”,举到半空里,一阵解释。这时候我是牛,他是琴师。包子铺的老板娘挂出一脸善意,用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说,是草根,清热解毒。我问价钱,五毛钱一捆,细细的一捆,食指和拇指环过来,刚好一圈儿。我说我要一捆。
老人从篮子底下皱皱巴巴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里抽出一个,要装那捆东西,我说算了,直接用手拿吧。我实在不愿意去猜测那些袋子以前装过什么东西——我想连老人自己都不记得了。
小洁说,你知道这东西怎么吃么?
没吃过,不知道。
车又晚点了。我倚在站牌上看人。
那老人又伸出手来,叫我好人。
通在一边抱着膀子说,人家昨天不是给过你了么?怎么还要?
他笑,是那种没有任何内容的笑,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一样。他缩了手,接着,又伸了给别人。
我瞥了一眼搪瓷缸,里头不光有零钱,还有烟头儿,零碎而散乱地混杂着——都是捡的——这个城市不缺烟民,这个车站也不缺烟头。我见他蹲在角落里吞吐那些残余的毒品,仍旧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落寞,也看不出孤苦……只看得见一身脏乱。
我问倪鹭那捆草根要怎么炮制。
加水,大火儿煮,煮到烂,然后把汤滗出来,加冰糖或者蜂蜜。
不加糖的话,那汤会苦么?
倪鹭笑,尝尝不就知道了?
清火么?
据说能。
苦都是尝出来的。人们吃苦的原因却各不相同。在知道草根苦不苦之前,我已经确信,所有从地上捡起来的烟头,都是脏的。
注:2005年,实习于某区法院,遭遇众多残酷与真实,有后续。
图,《乞丐一家和狗》,伦勃朗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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