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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01 | 囚徒柳文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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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科幻世界某编辑的提醒,我还真想不到要用“才高八斗”来形容柳文扬呢,而那篇貌似要被列为所谓“校园网警”系列之一的《废楼十三层》,内核上,活脱脱就是一篇侦探小说。我并不认为这篇侦探小说码得不好,只是奇怪,侦探小说怎么会发在《科幻世界》上?又或者,继《卧虎藏龙》得了雨果奖、我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武侠也是科幻之后,柳文杨与某编辑一同建设性地预计到,侦探小说也将成为科幻的新品种?
    柳文扬沉寂了多少年?我都想不起来了。
    他曾经大量在《科幻世界》上发文儿。“封面故事”时代,栏目原本是向所有读者征稿的,可征到后来简直成了他的专栏;他得过四次“银河奖”,获奖作品的一半是是封面故事(即《是谁长眠在此》、《一线天》,其他获奖作品有《圣诞礼物》和《一日囚》)……那已经可以看作是他的旺盛期了。“封面故事”其实是很难写的,篇幅不能过长,故事情节还要与当期杂志的封面有一定关联,对于想象力以及文字控制能力的要求相当高。而他总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精悍表现,我一直怀疑柳文扬的大脑袋就是为了在框框里制造惊喜而生的(他对那个同样是逡巡于“框框”之中的文字游戏的不离不弃似乎也体现了这一点——“文字游戏”见下文),我想任何一个看过他此阶段作品的读者都不会质疑他堪称出众的聪明才智。我甚至喜欢他接近于欧美小说译文的文字风格,并且相信这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故意,故意得就像那些他总能开得有模有样的美式玩笑。
    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一日囚》里,他拿奇诡的悖论迷了我个七荤八素,然后就不再有什么作品问世,我作为“幻者”(“科幻小说读者”之简称)继续在荒凉的人间游荡,这么多年,也只见他小打小闹地在后来停了刊的《科幻世界•惊奇档案》上主持过一个文字游戏(现在《九州幻想》上的“九州自助游”即脱胎于此:给出几个字库,投稿者利用这少量的字组合出名、动、代、虚等词,牵强成文——不排除有看上去不牵强的小妙文,但是成文的过程不可能不“牵强”)……直到今年十一月的,《废楼十三层》……我一字一句读完,便默默把《一日囚》看作他科幻小说创作的最高峰了。
    我一直对外宣称我是他粉丝。现在粉丝受了伤了。很受伤。
    讲得更精确一些:《废楼十三层》是一篇披着科幻外衣的侦探小说,只是这层外衣相当幼稚,并且陈旧——这才是最伤我心的地方。
    人类通过机器设备连接大脑与E世界(或者其他异世界,如《故事床》中的剧本、《苏醒》中小说、《患者2047-9号》中的“那边”)从而经历另一种人生的情节不只被所有人写滥,就柳文扬自己来说,也已经被写得很滥了——滥到有些像上世纪末广大中国儿童对智能机器人的雷同漫想——其中最典型的是《偶遇》和《断章——漫游杀手》,无一例外地讨论了人们在网络世界中所经历的一切对自身在现实中之生理、(尤其是)心理所可能产生的巨大影响,以及人们部分或集体的迷失。
    《偶遇》的故事发生在世纪末,“大梦想家威廉•盖茨三世”发明了“紧身衣”,“盖茨紧身衣本来是名副其实的衣服,可以从头到脚把人裹住,在它的内表面布有三十七万个微型触点,这些触点能够在人的身体上模拟各种感觉,从抚摸到鞭打。‘紧身衣’上市的时候引发了大讨论,可是它发展迅速,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镶嵌在头骨内的微型插口,直接传递给神经中枢的脉冲刺激代替了三十七万个微触点。于是我们自由了,我们有了一个无限广阔的E世界。”我们的主人公已然习惯了E世界的种种宽容与纵容(比如,只要拥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一个人可以拥有任意数量的配偶),而某日,当他在现实的街头“偶遇”了E世界中的“爱人”并及时认出对方时,忐忑着选择了放弃。没有所谓“原来你也在这里”。没有所谓真实与幻境。最终,主人公“加快脚步,心乱如麻”,他认为他“必须赶快回家,躺在卧室的床上,插好网线逃出这个世界”。逃避就是一切。
    床,这个道具几乎出现在一切E世界故事的此端(包括最新的《废楼十三层》),《断章——漫游杀手》中那个除了吃喝拉撒和给送货员开门而外就一直赖在床上的半老胖子,在E世界的身份,是赌徒,是年轻的花花公子。某种补充。某种平衡。这种反差所带来的喜剧效果一直持续到小说结尾。胖子因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而被某神秘人追杀,可他始终记得那只是一个游戏,只要他退出,就可以通过在现实里食用夹肉面包而补充上体力,以便继续在虚拟的赌场上厮杀……清醒与跳脱拯救了他,这使得杀手无法在E世界成功将他抹去。最终,杀手只得在神秘黑大个儿的授意下真刀真枪地来到现实里,却因恐惧而放弃行凶。然后我们发现:精悍老练的警察是个贪吃爱玩儿的小女孩儿,阴冷无情的杀手是个胆小如鼠的送货员,买凶杀人的黑大个儿是那个胖子干瘦而懦弱的邻居……而“杀人动机”仅仅是围绕着现实里一根漏水的水管而发生的无聊扯皮所引发的不共戴天的“仇恨”。
    相较于《偶遇》,《断章——漫游杀手》更像是所谓“校园网警”系列雏形,也有网警,也有杀人犯,也有形形色色的走火入魔者。《废楼十三层》中“华生医生”的理智不像《断》文中的胖子么?作为“杀人动机”的感情纠葛不像《断》中无聊扯皮的严肃化么?只是《断》文中俯拾皆是的黑色幽默有如掺在陈芝麻中的新谷子,大大中和了题材的陈旧感。
    并不是非要挖个新矿不可的,我们不是阿西莫夫,不是田中芳树,前辈们奋力挖坑的必然结果是:我们的新点子,越发难产了。前些日子就在哀哀地叹,所谓“晚生的悲哀”——只因我们晚生了一些日子,就永远失去了第一个吃螃蟹的机会;所以我们只好不断变换吃螃蟹的方法——而如果一个人能把旧题材写出新意思来,毫无疑问,那也是大大的本事。可是柳文扬的这一次尝试,显然,并不成功,我们甚至可以说,他只是精心构思了一个侦探故事,然后接上“镶嵌在头骨内的微型插口”,把他惯用的E世界背景搬出来,机械地,再用一次;他不止流失了他科幻层面上的机智,还流失了他文字层面上的磁力——语言,柳文扬曾经的,与出众头脑几可媲美的独特语言,这一次,竟然索然无味了(人物对话部分尚可,其他叙述性的文字干涩得简直不像柳文扬写的)。
    如果“校园网警”系列得以在《科幻世界》上铺排成一个“系列”,那么有所变化的,会否只是“福尔摩斯”与“华生”的案子?我不爱讲什么“江郎才尽”,聪明人的兴奋点总是很容易转移的,比如达尔文(这也是个疯狂挖坑四处涉猎的猛人);能把侦探小说写好也不赖。只是,聪明的柳文扬,能否别再把《废楼十三层》那样嫁接得芝不芝兰不兰的花儿投到《科幻世界》去刺激我这样的笨人?
    我以为柳文扬这一次的聪明,玩儿得小了。
    我以为我看到一个苗头:他不止在重复前人,还在重复自己——这对于一个写字的人来说,是顶可怕顶可怕的——重复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自我囚禁。《一日囚》里那个十年如一日的时间囚徒拼了命地,试图逃离……那么他呢?

    谨以此文探视柳大。

    PS. 我这个迷迷糊糊的“幻者”已经“迷幻”了十数年,可依然没有给“科幻小说”下定义的勇气,以及能力,“科幻”对我来说早已远离理论,越来越像一种知觉;或许我们的尺度可以再宽一些,对于科幻的态度,也可以再科幻一点儿吧。
    可是面对一个我曾经很欣赏的科幻作者突然弄出来的一篇远离我知觉的、颇具异物感的新作品,我真的得保留我受伤的权利。我明白,我也是囚徒一名。有多少人已经被自己以及他人的种种过去死死困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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