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来灌口法庭的第二天，我第一次去食堂吃饭。菜还不错，有我喜欢的茭白，还有破了苦胆的鱼。我乖乖端了饭缸找个空位子坐下，等我“师傅”志华——初来乍到，我得找个人罩。志华说，吃，不用等我，又不是只猫。我奇怪，我哪一点儿像猫了。
    然后我就看到那只猫，鬼魅一样地蹲在门边，我确定它在盯着我看，黑黑黄黄的毛，很杂，眼睛是绿的，很大。它不是只漂亮猫，我脑袋里闪过那只换了太子的狸猫，竟然开始想象一团血肉模糊，没有皮毛的话，它定然也像个怪胎。一个冷战。多残忍的襟怀，我真不是好人。
    志华说我吃得太少，那么点儿米饭，简直像猫食。怎么又是猫。我说，你不要总提猫，我不喜欢这种邪气的东西。志华一愣，我们法庭的食堂里至少有四只猫，野的，常常翻泔水桶，等你走了以后，它们会跳上桌子吃你吐出来的鱼骨头……我觉得有一瓢冷水从头上浇下来。我说，师傅你存心不让我好好吃饭是不是？刚刚肚子还咕咕叫，叫你一说，都不饿了。志华笑。这些猫无法无天呢。
    法庭的猫，无法无天。那这个行政区里得有多少刁民。
    我不知道那只猫是什么时候飘到我脚边趴着的，我发誓它走路没有声息。它还是看着我，我觉得它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可能我的眼睛里有种“我不敢惹你”的信号，它接收到了，然后就优哉游哉地蹭过来惹我。挑衅。
    我问志华，怎么样才能叫它走开？志华说，踹它。
    我抗拒暴力，再说了，将来还要勾引和尚，得慈悲为怀，所以我决定采取怀柔政策。我扫了一眼饭缸，非常虔诚地把那条破了苦胆的鱼拎起来，那鱼不怎么新鲜，苦腥，并且炸过，不吃也罢。我揪了鱼尾巴，把那条腥咸扔给那只鬼一样的猫。它喵呜一声爬起来，我听到一种胜利。志华说，你干嘛把鱼给它……这下好，赶都赶不走了。很不幸，他一语成谶，那猫并没有叼了它的战利品走开，而是大喇喇地就地解决。它并不像我所知道的猫，我本以为猫是种很喜欢躲藏和隐匿的生物，很重隐私。可它不，大庭广众，大快朵颐，豪放得很。我说，师傅，怎么办，我又闯祸了。志华说，你祸闯大了……
    下一秒，我看见一只翘着尾巴的黑猫箭一样地窜过来……然后是一场战争，它和它争食，撕扯得不可开交，尖声地叫，就像孩子在哭。我听过宿舍楼下面的野猫叫喊春天的声音，和它们争斗时的不依不饶一样坚定，一样惨烈。都是欲望。
    我知道志华为什么说这祸事“大”了。原本是一只猫的快餐，现在成了两只猫的你死我活……以及所有人的不得安宁。黄法官转过来说，小姑娘心太软，我告诉你，毛病多了都是惯的，猫和人一样。
    毛病多了都是惯的，争斗多了都是纵容的。人和猫一样。
    狼烟四起，食堂里的猫倾巢而出。一条破了苦胆的鱼而已。
    志华说，你不如学着麻木。如何麻木。那些猫简直像一群山贼，一群正在内讧的山贼。那鱼是谁的生辰纲，我是谁的蒙汗药。
    志华说有只猫曾经跳上审判席，抓伤了一个女法官的鼻子。我不知道我信不信，这世界总有那么多不可思议。你随时都要准备做一个傻瓜。
    最终我还是逃走了，端着我可怜的饭缸。猫欠我一个解释，我欠自己一个明白。

    PS.遭遇之二。猫以刁民的形象出现在司法机关的食堂。

（OA-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