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他们分不清扁桃体跟悬雍垂体，所以他们不知道，我不是扁桃体发炎，而是悬雍垂体肿大。病征不一样，可吐出来的痰，都是黄的。都是病的。这世上充斥着病人。
    有一个人，已经有一年多没问过一声好的，忽然打了一个嘘寒问暖的电话，我哑着嗓子，受宠若惊。太奢侈了，三毛钱一分钟的话，说了十分钟。我知道那边的人不会没有事情，所以当某蚊轻描淡写着说，你最近不会忙哈不如帮忙写个论文的时候，我只有两个感觉，一个是，原来如此，一个是，不可避免地，天怎么越来越凉了。我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忙，我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愿意帮忙，我想说，你怎么这么禽兽，我鼻子就在你耳朵边儿上一直齉着，你怎么就兀自把我当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人使唤。我想说，可是没说。我虚伪。
    我很任性的，很少有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在法院实习的时候，一个法官说，你帮忙写个论文；我说，我是来给法院干活儿的，你这是私活儿，我不干。在法学院，那是佳话，那时候，我就是这么个不识时务的人，我以为我英雄得不行，这时候，却又成了狗熊了。那边，某蚊还在说，我明天去找你吧，把题目跟要求拿给你，电话不方便说。我说，随便。我哪有这么随便的，我四顾着找我的原则，未果。八成，我病得不轻呢，摸了摸头，却不烫。奇怪了。

    那时候某柯癌症晚期，很重很重的病，要治，得花很多很多的钱。我像祥林嫂一样四处为别人博取同情，关于那个家庭的不幸，讲了总有几十遍。钱钱钱……需要六位数，人才有救。后来我拉了某柯的一个舍友跑去参加宣传中心的例会，一番声泪俱下，那是我第一次给人鞠躬鞠到九十度，却是为了钱呢。那时候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窝囊，反而觉得值，即便有二分之一的人认为我在摆姿态，我都觉得值；当时中邪了一样只想让别人记住这件事，记住之后，再告诉另外的人，哪怕是捎带着提起……人数跟钱数的关系不一定是正比，但肯定不是反比，我爱死钱了。回去的路上，某柯的舍友说刚刚那个坐在他旁边的男生当场塞给他一百二十块钱，我便问是谁，他只说不认识，说，戴了黑框眼镜的，一米八几的样子，皮肤很白。
    我知道那是某蚊。只有他是一米八几的戴黑框眼镜的白人。后来再遇见，我便信誓旦旦道，你小子仗义，我一向什么人什么对付，以后有我能帮上的忙，尽管讲。于是一年之后，他打了一个电话，叫我给他读函授的姨丈写结业论文。
    第二天，他拿了论文题目过来：论经济犯罪。我一惊，题目要不要怎么大？
    某蚊道，这就是个范围，具体写什么你定就行，我信得过你。
    我神神地想到那一百二十块钱，便咕哝道，不如写货币犯罪。某蚊连声说好……就这么着，货币犯罪了。

    巧，某蚊一走，我转身就遇到活蹦乱跳的某柯，人家的头发根根直立着，不晓得打了几斤摩丝……那是相当地扬眉吐气；他的大病初愈于不久之前，休学了一年，也就小了我一级，如今我可以名正言顺地逼他喊我学姐。“学弟”打了招呼就兴冲冲地转着球往球场去了，大太阳兜头晒下来，那是相当地灿烂，某柯的身后没有一星儿病人的阴影儿，头发烧得像火焰山……我暗笑，原来现在流行在打球之前先打摩丝呢。
    这条命算是稳稳当当地抢回来了，我认定这小子必有后福。

    去图书馆借了货币犯罪的书，窝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眼前儿是罪责跟罪名儿，手边儿是柠檬水儿跟消炎药。
    某北骂道，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有病哈，都这么个死样子了还惦记着给别人写论文。
    嗯，我惦记着我欠别人的情。这话是脱口而出的，出口的一刹那立刻就开始质疑自己：我究竟欠谁的情呢？明明，得病的是某柯，不想自个儿写论文的是某蚊的姨丈……真真的糊涂了。我现在是病人。
    
    最近，为着杂七杂八的事情，莫名其妙的，竟然有点儿忙；传说大四的人不应该这么忙。
    老家的老话儿说，“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斗”指的是斗状的指纹，看上去有点儿像漩涡，又有点儿像某山峰闭合的等高线；除了“斗”，还有“簸箕”，有敞口儿的那种。我娘说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十个指腹上都是“簸箕”的女人，是劳碌命，比如她和我外婆；然后我相当认真地研究了自己的指头，发现，“斗”和“簸箕”各有五个，这又是什么命呢？二十出头就瞎忙了，再往后呢？八成我有机会老来得子什么的。

    PS.最近都没看什么新电影，刚刚搞到张元的《看上去很美》，相当地高兴；看了海报，演方枪枪的那个小男孩儿长得那是相当地像王朔大爷啊……今晚啥字儿也不写了，啥书也不看了，放纵一把，拼了命也要美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