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特别期待《看上去很美》,是因了两个男人。
王朔大爷是我的一个情结,此大爷符合我对下里巴人的所有幻想,兼有大气跟小气,血性、顽劣,跟阳春白雪的张爱玲并排站在我的书架上,是我最早自掏腰包买的两本盗版文集的原作者之一;那集子里有《看上去很美》,美得很混乱,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神出鬼没地交替,写到方枪枪的身材,很魔鬼:腿占三分之一,身子占三分之一,头占三分之一。我很想看看电影里的方枪枪长什么样子;而在看了片子之后,我便确信了,那个小小子是依着王朔大爷这个原型找的。
说到中国导演,我以为张元算是第六代里比较凶猛的一名——连眼神儿都凶猛,稍稍一瞪就是一胖秃鹰。其实,他算是小众的,拍什么都带着股子锐利的邪气儿;我看过的有《东宫西宫》和《北京杂种》,后来还看了个《绿茶》,虽然我对他总是找赵薇当女主角的行为不咋待见,但是挺待见他的才勇二气……他竟然敢拍《东宫西宫》。我一直觉得王小波的东西想拍成电影是很难的,到底怎么个难法我讲不出来,只是觉得文字的美感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就很难再声像化了,即便差强人意地完成了,其成果也极有可能被一大群人以从鸡蛋里往外条骨头的姿态不断诟病。张元的“敢”是很鲜明的,“敢”的重点是王小波和同性恋。他是很有些猛士的样子的。
猛士这次的的新作,原著是王朔;王朔的那部企图回忆真实的《看上去很美》,自序里有这样的句子:人之初,刚落草,什么是真实?我总觉得他在暗示,每块玉璞都是土匪坯子,没有孩子是天使。方枪枪的真实就在于他的匪性以及对权威的不断挑战……所以,关于片子里方枪枪对小红花病态的迷恋,我不咋认同。可有人说这里面有一个转变的过程——
“糖包”唐老师说,你好好听话我就给你一朵小红花,方枪枪努力去听话,他努力不尿床,努力在全体小朋友面前自己脱衣服,裤子掉了,衣服被耳朵卡住,中间是细细的身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扭曲的杠铃……可是最终,他还是没有得到小红花;与“糖包”的承诺一样没有兑现的承诺,还有小女孩儿陈南燕的——方枪枪说,你能答应我,不管我走到哪儿,你都跟我在一块儿么?陈南燕说,好。可是最终,方枪枪还是被所有人孤立了,所以人,包括那个跟他“出生入死”一块儿造谣说李老师是妖怪的陈南燕。
……所以,方枪枪就不再迷恋小红花了?
方枪枪是喧闹者,也是孤独者,他一直在喧闹里孤独;而他骂“糖包”的那句“操-你-妈”并不在所谓“转变”之后……他对“所有人”的失望与“操-你-妈”互为因果,而这一切,跟小红花无关。
我始终觉得小红花是败笔,我始终觉得小红花的功用仅止于看上去很美;你得想象漫天的小红花冥纸一样飘啊飘啊的样子,带点儿血色的那种,有微弱的悲怆……貌似英文名儿的意旨,Little Red Flowers.
王朔大爷说过:影视不同于小说大概也就在于那体现的是一个集体意志,很多人参加劳动,最终都参与了意见,在角色身上倾注了自己喜爱的品质,最终还你一个陌生人。所以我觉得,张元的方枪枪对王朔来说,就是这么一个陌生人;而这种“陌生”与不再面目可憎的李老师、不再动手打方枪枪的“糖包”一样,成了无数人看过《看上去很美》之后大呼“温情”、“可爱”、“笑死我了”的原因。此方枪枪已非彼方枪枪,我实在不知道哪个方枪枪看上去更美。
美不美不知道,只觉得悲;《看上去很美》不是传说中的喜剧,喜感跟温情一样,都是讹传。方枪枪吵闹的孤独是充满悲剧色彩的,这种色彩多少有些压抑……并且,我还自作聪明地以为,这种“压抑”是埋给看得进去的人看的。
原著的最后一句是:半天,方枪枪才说:我觉得……我觉得咱们都活不长了。
我到现在还在琢磨“活不长了”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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