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那个简易程序的案子被原告申请了普通程序，于是张法官又四处拉人……黄法官，过来坐坐？于是心照不宣，也没有二话，黄翼抱了法袍就下得楼来，并不问是什么案子，进了法庭先开空调，握住遥控器摆弄个不停——什么案子，原本知道与不知道也是没什么区别的。空调启动了，审判员黄翼坐在审判长张南平右边，法袍宽大，张南平左边是代理审判员钟小晨，法袍……已经不太像件衣服，整个人好像被包在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只露了头，却无需思想。这就是合议庭。一个主审法官，两个临时被抓来的审判员。张南平问当事人是否要申请回避的时候，双方都说，不申请……如果是我，我会说，请先确保我们的审判员并非对本案一无所知。我会是个不受欢迎的当事人，会有人以为我在挑衅。而现在我坐在旁听席上，并没有人知道我脑中存了个多么不受欢迎的想法。别样邪恶。
    这是个二次开庭的案子，原被告的两个律师似乎已经很熟了，像吃午茶一样面带微笑……庭上节奏舒缓，自始至终都波澜不惊，双方平静地出示证据、质证，连反驳都彬彬有理，法律术语使用准确——我想这和原被告始终没有“亲自”搀和有很大关系。张南平说，本案的争议焦点有四……一二三四……平静，不像争点，倒像是共识，所有的分歧都不在语气和表情上。我知道我有多肤浅。律师，一男一女，气质相近年龄相仿，如果我妈在一定会在庭后极力撮合。她酷爱 吃猪头 。他们不紧不慢地继续交换意见……啊不对，是继续争论。原谅我，我始终觉得有满耳的吴侬软语，张南平偶尔插话，像牧师……原本那从西方“拿来”的法袍就和教袍一个模子。别拿威严糊弄我，我只觉得滑稽，某个时代，法官在庭上罩着一身藏蓝，大盖儿帽，从上到下的英气逼人。
    有时候照搬是种最勇猛的愚蠢。
    张南平浑厚起单薄的嗓音问一些话，当事人双方答，答得风度翩翩。我听着，点头，垂了脑袋看自己的脚趾……很丑，带了几分憨痴， 苍白得有些弱智……我于是抬头，看黄翼……我发誓他一直昏昏欲睡，像个不怎么好看的瓷娃娃，某种强制性的装饰。我数了，半个小时里，他打了十一次哈欠，平均不到五分钟就那么样深呼吸一次。他肤色很深，让我想到大名鼎鼎的 包黑子 ……包黑子升堂的时候打瞌睡么？钟小晨在摸指甲，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刚刚涂了指甲油，只知道她摸得很专著。审判席上的三个人个个表情严肃，可我知道至少有两个人心不在焉。后来黄翼真的睡着了，因为张南平宣布休庭的时候捅了他一下，他把眼惺忪开来，里头还带了被惊醒时好看的诧异。张南平说判决将在几日几日之内做出，最终结果留待合议庭庭后合议……我知道他会在脱下法袍之后把那一摞卷宗扔给我这个小实习生，说，判决你先写着，我负责改，今儿这庭开得……一番品评，满是感情色彩。而黄翼和钟小晨各归各位，从此与这案子再无瓜葛。什么是合议庭，合议庭是一个称谓，是普通程序的一个要件。
    我又低头看自己的脚趾，还是觉得难看，左脚大拇趾在一个星期之前掉了趾甲，整片掉下来，原因不明……我是当事人，我不痛不痒……趾甲没了，而我和脚都活着。天哪。到底有多少东西可有可无。
    我有点儿明白黄翼为什么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捣鼓空调了……为了睡得舒服一点儿。他睡觉的时候，我在发呆。

    PS.还是2005年，这次是法庭遭遇我么？

(OA-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