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厦门是个舒缓的城市，有燥热的天和温暖的人。燥热的天里有我的忍受，温暖的人里有我的亲爱。我们相互忍受。
    在忍受一切之前，我一直在路上。印象里我好像是沿着海岸线游过来的……42个小时的火车，我把它坐成一个长梦，一睁眼，换了天地了。
    热。我开始琢磨哪里是乘凉的地方。
    所以，这一年，我最先注意到的并不是芒果树，而是芒果树的影子。
    
    有的人好像注定了一辈子要和海纠结，要和岛没完没了。
    我从渤海湾来，那儿有个地方叫蓬岛，有神仙。
    我穿过黄海，途经一个半岛，叫青岛的，我总怀疑它是青鸟的翅膀变的。
    我继续游，自北向南，把上海这个地方省略了，发现，东海下面是台湾海峡，台湾望着厦门，我总幻想它的归心似箭。而厦门这个岛有小名儿，叫鹭鹭。我就此停下来，上岸，装作鲛人的样子，不说话。
    其实美人鱼不是人类的杜撰，而是人类的伪装。
    狐狸一样的人，如何能不露尾巴。
    我发现我的话越说越多，于是美人鱼成了传说，我成了巫婆。

    秉说他的家乡四处是山。
    我是游着水长大的。他是爬着山成人的。
    于是我有成群结队的句子，很汹涌很汹涌，他有金子一般的沉默，很浑厚很浑厚。只是有的时候他会遇上山洪，或者泥石流，很蛮横很蛮横。

    走夜路，右边是墙，秉晃在左边。
    那条路上有三盏路灯是不亮的，就像脑子进了水的人。不灵光的远不止路灯而已，还有秉的鼻子。

    厦大校园儿里有很多树。凤凰木在六月和九月开花，一树火红，奔放得有些偏执；木棉，舒婷诗里火炬一样的红硕，与橡树站在一起的，树的形象……芒果，低矮而贫贱，它在夏天里结果，总在仍旧青涩的时日里被偷得精光。青芒果是很酸的，下一口，牙会倒下两颗，可是总有人等不及它变成醒目的明黄，熟透之前，它们和他们都是浮躁的。
    
    我们刚刚说到秉的鼻子。
    秉的鼻子对芒果过敏。或者过敏的不是鼻子，而是整个人，从皮肉到骨髓，统统避闪不及。
    于是我总会充当那个偷摘芒果的猛士。
    青芒果和烂苹果放在一起，会被催熟，竟也可以甜腻。秉是不吃的，他说他不敢，小时候吃过一次，结果，嘴巴肿成了一对香肠，就像《东城西就》里的梁朝伟。

    我从来就没怕过夜路，即使路灯成了摆设，只有月亮能照明，我也没怕过。一个人走路，我会唱歌，两个人走路，我会说话，喋喋不休地说。
    我说，秉，我告诉你一件我干过的最不要脸的事儿。
    他等下文。
    但是在我说这事儿之前，你得告诉我一件你干过的最不要脸的事儿。
    大一那年，我和一个哥们儿在环岛路上骑车，突然下雨了，我们俩还了车就往回奔，结果还是给淋成两只落汤鸡。
    怎么不要脸了，是鸡，又不是鸭。
    还没说完呢……然后我哥们儿说，MD，连内裤都湿透了……我说，咱俩把内裤脱了，看谁拧出来的水多，输的人请吃宵夜……
    谁输了？
    我。
    我乾坤大挪移一般地仰合着，乱颤。我说，你这事儿不怎么不要脸，是不要脚啊，自己搬石头，砸自己。
    该你了。
    该我什么？
    你不是要告诉我一件事儿么？
    唔，我干的最不要脸的一件事儿就是当面问你你干过什么不要脸的事儿。
    够不要脸的。

    我干这件最不要脸的事儿的时候，芒果树正在风里头招摇，枝枝叶叶的，不亦乐乎地晃荡，不知道想彰显些什么……我总觉得那些果子是它的耻辱，不怎么值得显摆。
    夏天，厦门的风是湿热湿热的，可是芒果树的叶子不足以款摆成扇子，我觉得他们会越来越热。
    我是越来越热的。为了躲蚊子，套了就要拖到地上去的长裤，热。或许我本该施舍些什么给那些嗜血的怪物。
    秉绕过那些树，晃成一个孤独的影子，比芒果树徐缓，比风安静。他躲的是芒果树，以及自己的敏感。他的芒果树就像我的蚊子。
    秉，你为什么还不嫁人？哗，小伙子高大英俊呢，就算你重婚都有人甘心陪你犯法的……
    秉，你搞地下情了是不是？忠告哈，这种事情要先告诉女哥们儿知道么？关键时刻只有我这样的大傻才敢于给你把关……
    秉……这么快就听烦了么？真可惜，我还没说够……秉……

    我总有足够的耐心说，他也总有足够的耐心听。我遇上一个能认真听我说胡话的人，我是感恩的……这一年，一切都不坏，烦恼也不多。

(一） （待续）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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