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某健在他们眼里很叛逆,或者说顽劣。他总是斜着膀子走路,歪着脖子看人,对什么都不服气。可是那个身高一米九零的班主任还是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屈服,后来我发现小男孩儿的软弱有时候不过是因了有比他更强硬的强硬在。
烛光再怎么亮都是昏暗的。
我们也许有爱迪生的聪明,却没有那么多镜子,即使有镜子,也没有放镜子的桌子。
我记得四行桌子之间那可怜的过道,仅容得下两个人背靠着背,一动不动地站着。窄小得像小孩子的心眼儿。
根二并不是个好老师。
他教物理,喜欢用中指指画那些已经在黑板上画好了的断路和通路,很少能为那些基础不太好的孩子讲明白一道题。
他是那种被用来煮饺子的茶壶。
所以每次他在停电的夜里逡巡在教室里那些窄小的过道里的时候,某健总是撇着嘴的,小声嘟囔,根二,废人一个。
那时候根二的影子飘悠在烛光里头,很动摇的样子。
因了众所周知的原因,根二被叫成了根二。
他矮,不到一米六。
一群孩子把2开了方,用那个1.41的值来夸张他的缺陷。他并不知情。
那次课,某健迟到了。
铃声急叨叨地响过了,满是急躁和浮草。
根二回过身,开始画图,画到第二幅的时候,某健甩着湿手蹭进来,招来前排的一波儿抱怨。
他没喊报告。
他走着,留了个背影给根二。
我见根二转身,果断地扔出一支粉笔,裹了满满的愤怒。
正中。某健的蓝T恤上马上多了一抹白。
根二的语气里全是质问。干嘛去了!进教室也不喊报告!你是不是太散漫了!
某健无动于衷。我听到重物跌落在椅子上的钝响,伴着一个多动症的孩子在某个时刻的不适与扭动。
根二的声音。你站起来!
后面没动静。
叫你站起来!
没动静。
出去!你给我出去!
我看见根二一脸一脖子的红,吁吁地喘。
你出不出去?你不出去我就出去!
某健动了。走到讲台前面,扔了一句话: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无能的SB.很清晰的一句,全班都听见了,铁定了。然后是长时间的鸦雀无声。某健出去的时候,根二有满眼的怨毒。
根二竟然上完了那节课。那种平静如同回光返照。
第二天某健就被收拾了。
他提着球儿从外面斜进来,并不明白班里的肃穆是怎么来的。上课铃儿还没打,可是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说话。
老袁就站在垃圾桶旁边,铜铃一样的眼睛一如既往地蹬着,炯炯的。好像随时会炸响一样。
我听见老袁叫某健。
他有预感。我看见他稳步里的畏缩。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昨天物理课不太老实?
他打我。
哦?打你了?疼么?
他体罚……
啪……在我听来是巨响,山一样的巴掌就那么扇过去,我好像看到老袁和某健一块儿跳起来,那么一钻,像抽搐一样。
某健的脸马上就升起一座五指山。红的,好像还很辣。
他低了头,这时候竟然像麦穗了。
我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是体罚。
没有人说话。仍旧没有人说话。谁都是怕的。
你马上去给郑老师道歉。马上。
某健提了步子,要走,却被那只大手拍了一下。我见他浑身都僵了一下,很冷的样子。
写检查。一千字的。
某健点头。
点个头就打发我了?说话。
一瞬的安静。嗯,下课就写。
接下来的一节课,某健又迟到了。进教室的时候喊了报告。
老袁说,毛病多了都是惯的。所以他从来不惯毛病。
老袁打人。谁都知道老师不该打人,可是每个被他打过的小男孩儿,都服他。尤其是某健。
原本我以为老袁是个很温情的人。他怕女孩子掉眼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泛着桃花。他有个小女儿,名字很琼瑶……他有洪亮的厚嗓子,但每次讲课的时候都是循循的……
可是他打人。
后来我悄悄跟人说过,老袁很暴力的,跳着脚打人……幸亏我不是男孩子。
可是后来我听到某健说……老袁那样的男的才叫男人。
其实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样的男的是男人。那时候觉得根二不像,老袁待考……而某健他们,还没长大。
PS.很久以前写的更久以前的事情,看上去有点儿古旧;明天得写些新新的东西了:)
(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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