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中时住校,夏天,我常常在熄灯之后干些在走廊上狂笑或者怪叫的勾当,然后趁楼管的高跟鞋响上来之前逃之夭夭。顽劣孩子一个。某烁就问我是不是对社会不满。不满倒是没有,主要是烦躁……我一直痛恨夏天主要是因为它的闷和湿——阳光灿烂,任何季节都可以阳光灿烂,而只有夏天里的太阳才会是歹毒的或者偏执的——人很容易在那样的天气里心绪烦乱,公车上又总是荡着别人的汗臭,陌生而生涩的气味里满是不安。我想我在整个夏天里都是紊乱的,从面目到内心。
我就读的高中在Q城的郊区,号称“某沧第二监狱”,有严格的制度和变态的管理。那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每天夜里都有楼管拿手电筒扫宿舍的窗,数人头,还有人不断提醒,熄灯之后禁止一切活动——包括窃窃私语和偷溜厕所——即便是得了多动症,似乎也只能翻翻身了,连翻身都不能有太大响动。
那时候代代因此而相当痛恨楼管们,说那是走狗,那是鹰犬,那是爪牙。于是有一天打扫花园的时候,她偷摘了两荚巨大的巴豆,说是要“下毒”。我不知道后来她这“义举”是不是成行了,她一向善于计划,同时也善于搁浅。而我是行动派。某烁说,真叛逆。
这个叛逆的孩子却常常在这样的夏天为着洗澡发愁。一层楼有二十多间宿舍,却只在走廊的首尾各排了两个小卫生间,水龙的数量——即使加上恭桶里的那些——也不及人头的四分之一。于是夏夜的卫生间就显得越发的窄小和拥挤。没有淋浴,只能用塑料盆接了水,自上而下地泼或者可怜兮兮地举着毛巾擦拭。一直觉得洗澡该是件畅快淋漓的事儿,可是我在我亲爱的高中就把澡洗得很窝囊。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那时候看三毛的书,她在《撒哈拉的故事》里讲到沙漠里的人如何洗澡。在那种缺水的地方,洗澡就如同宗教仪式……他们不得不长年累月地积蓄污垢和恶臭,洗澡的日子就像过节一样,就像老妈经历过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偶得一个鸡蛋,奢侈得不行……按理讲这时候我该告诉你,“于是我释然了”。可是并没有,我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可见我这家伙有多不知足。
我向来胸无大志,但是小目标很多,有时候很即兴、很没头没脑,并且常常升级。比如,小时候喜欢搞破坏,剪坏了琴姑姑的床单,我说,将来我给买个更漂亮的——十年以后,这目标升级了,我说,我干脆给你买个床罩吧,带枕头的,还问,你要鸳鸯的还是牡丹的;再比如,我十八岁那年,堂哥结婚了,动作相当迅速地在第二年给我生了个侄儿,我说,唔,不错,效率很高,我争取在结婚当年再叫你当一回长辈——也就是过了两年,我戏谑开,改口说,要不就结婚当天吧,双喜临门……关于洗澡的目标也有一个,就是在高中拥挤的小卫生间里下的决心——以后我有了房子,要让卫生间里的龙头达到家里人头的四倍,至少要有两个莲蓬。我实在不知道这是太有企图还是太没出息。
……总之那时候是荒唐而迷糊的,一晃,高中翻过去了,大学里的宿舍还是八个人,但是有独卫,在装热水器之前,想淋浴只能将就凉水。夏天还好,冬天就得用塑料桶去楼下的水房接了热水,提上楼来,兑凉水……完了,不淋漓。我一怒之下就学了毛主席,洗冷水了。厦门的冬天基本上算暖冬,远没有北方的冰天雪地了,但是气温常常会保持着只有一位数,屋里又没有暖气之类的取暖之物,其实很冷——我甚至把羽绒服当睡衣穿。可是我在这样的冬天淋在冷水里,从内到外地发抖……于是有点儿明白有的人为什么会爱冬泳了——那有别于在温热里寻求来的慵懒,冰冷里的爽快是清晰的,完全不是什么自虐。只是蛾子同学常常说我狠心,对自己都能这么狠。
不是狠啊。人在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环境总是会去压抑一些人很想释放的东西,于是人们只能靠另辟蹊径来安慰自己。至少我是这么干的。比如高中时对于新房子里大量水龙头的畅想,再比如现在,在冰冷里想以前和如今,身子一激灵,脑子就一明白。
PS.一年前的文儿,比现在还唠叨;如今宿舍已经装了热水器,可是三十天以后,这间宿舍就不再是我的了。另。关于“莲蓬”的畅想,还可以再延伸一点儿……我考虑在自家客厅的中间挖一个荷花池……不就是莲蓬么?汗。
画,极香艳的《土耳其浴室》,仅供养眼。另。向安格尔同学致敬。
(OA-38 小妖怪的细软: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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