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我上辈子是条猎犬。某日狩猎，我同主人在林子里遇到一头猛虎，两小时的鏖战之后，那狡猾的兽还活着，他却弹尽粮绝，只剩了我；而那兽的嗥叫却越发地近了，我不得去扑上去拼尽全力地撕咬、吠叫，一时间血流如注……主人于慌乱之中，逃了。于是我成了刚烈的犬，他成了失节的人，佛容我这一世做人，而他须得供我驱驰，赎前世的罪。F弟弟说他八成就是那个罪人。

    F是真弟弟，表的弟弟，未出“五服”的；与他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了总有十年，我只管他老爹叫一声舅，便成了“外甥狗”。这外甥狗却一点儿都不乖巧，传说，比造化还爱弄人。我儿时的小聪明一概用在欺负这个F弟弟上。
    硬生生地拿把木剑捅人家肚子，他惶惶地捧腹躲了，我便说，把手拿开，快呀，姐不捅你了，不骗你，姐说话算话啊……待他放心地把手拿开，我便笑笑地捅上去，把人家捅到哭还警告道，不许跟我妈告状。
    他极爱吃大葱蘸酱，大人怕他把嗓子吃坏，一顿饭只“供应”他半根葱白，我曾经趁大人不在的时候使坏，把葱白的最外层完整地扒下来以后再卷成筒，左手葱皮右手葱白地问，你要哪一根？他一定会选那截看上去比较粗的葱皮，拿到手里一捏，扁了，他就哭，我一定会说：你自己挑的，哭什么，真娘娘腔。
    我拿了母亲的粉饼唇膏眉笔，自描自画完了便招他，来来来，姐给你化妆……我会在大人回来之前把脸洗了，他却不会，于是作案的是我，坐牢的是他，大人一声紧似一声地骂他，他只好又哭，把妆哭得花花的，直把个肥嘟嘟的小脸哭成个调色盘。
    儿时我最常跟他说到的话，一句是“不许告状”，一句是“不许哭”；前一句他贯彻得极好，后一句却总也记不得，现实是，他拿他洪亮的哭声掩护我走出童年来，这使我得以在众大人面前成功维持了一个乖巧孩子的形象——当然，是假象。这孩子真仗义。

    顽劣已成往事，如今我大抵还算个厚道人，并没有传说中颐指气使的小姐脾气，却极爱使唤他，一旦我归家，他便是奴隶。我觉得这是一种惯性，我仍旧忍不住要去欺负他，只是在强度上有些变化。
    周五，他通宵打魔兽，亢奋到六七点钟才睡下，而我会在八点半准时把他弄醒，只一句：穿衣服，陪我去买东西。
    我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手机在卧室里响，我便叫：F，去给我把手机拿来。待他急匆匆地拿了手机来，我会再补上一句：给我倒杯水去，兑点儿凉的，不要太烫。
    我在楼下给F拨电话：我忘了带包，你帮我拿那个斜挎的拿下来。他咚咚咚咚地从六楼飞下来，我说：我不想背这个包了，你给我换那个手提的下来。他气喘吁吁地上去又下来，我说：算了，麻烦死了，还是不带了，你拿上去好了。
    多么恶心的行为……简直叹为观止。更令人叹为观止的却是他。我已经恶心到这种地步，他竟然没有半点脾气。亲眼目睹了此次换包事件的某蕾很中肯地说：好没人性啊你！你弟在你手底下活得这么忍气吞声，他怎么都不反抗？就你这阵仗，都够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八十回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对他人一向如春天般地温暖，极少有无理取闹的时候……怎么一见了F就变成个恶妇呢。
    我很忏悔地问F，你为什么不反抗？
    你压迫我了么？
    ……
   
    故事是F编的，讲得声情并茂，我是刚烈的狗，他是失节的人。
    我只当这个故事又一次揭示了我这辈子依然是“外甥狗”的原因。另外，我总算知道，亲情原是如此复杂的一个东西。或许我上上辈子是我妈的鹦鹉，因为我总学不会说话，她便拿根柳条抽我，不小心把我抽死了……于是今生，她得把自个儿的半壁青春耗给我；或许上上辈子，我是我爸的一盆杜鹃，因为我在一场雨后掉了所有的骨朵，他一气之下把我连根拔了……于是今生，他不得不看着我，一直到我再开出花来。
    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