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蛾子说我抄起拖鞋打蟑螂的样子很果敢，是个“比小强还要强悍的女人”。我在很多时候都是强悍的，爱出头，不懂得忍让，嘴巴毒，懒得掩饰，并且，似乎无所畏惧。可我在老鼠面前是懦夫……我不尖叫，但是我知道我怕，心里一凛一凛的，我猜那叫发毛。始终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怕蟑螂，但是我知道我为什么怕老鼠。
    我并非无所畏惧，而且不光怕背叛怕欺骗怕深陷怕孤独……
    六岁之前我确实无所畏惧，热爱一切生命，养过断腿的天牛、放过爷爷笼养的鸟，还曾经为了让一株凤仙更加茁壮地成长而用茶叶水活活把它“烧”死……那时候我和两个老人住在一起，有个会拉二胡的爷爷，会织花边的奶奶，在新疆戍边的爸，在北京上学的妈。三个人住一栋独门独院的大房子，院子里有花，屋子里有炕和老鼠。
    我知道奶奶恨老鼠，作为长女的她有八个妹，唯一的弟在还是婴儿的时候被老鼠咬伤，不久就死掉了……奶奶为着这个弟弟的死伤心了一辈子，她似乎把一切的责任都堆给老鼠了。撒了鼠药之后，我每天早起都会看到半死的老鼠在地上迷醉或者挣扎，还有已经死了的，嘴张着，露着小小的牙。
    奶奶说不解恨，太便宜那些鬼东西……于是做了鼠夹，勾了饵，等傻老鼠上钩。我听说一只成年老鼠的智商相当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想来，那时的我并不比它们聪明，我常常看到没了诱饵的空架子，有时会夹住一条细长的尾巴，地上有血。听说老鼠会在危急之时咬断自己的尾巴，就像一只狼会咬断自己的腿。但有那么一天，我看到一只很小的老鼠被夹在那儿，不停挣扎，不停地叫……它可能还没发育出五岁孩子的智商，它还是个婴儿……我飞跑着去传这个捷报。
    后来，奶奶迈着裹过的小脚蹒跚进院子，把那只惊恐的老鼠取下来，笑。我无端的就开始害怕，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孩子的第六感很准，接下来的光影……我始终觉得那次的事情对于儿时的我，是个恶性刺激。我看见奶奶取了钉子锤子剪子，任那个小东西在手里尖叫挣扎，很有步骤地剪去了四个爪子，然后是耳朵、尾巴、尖尖的嘴……奶奶自始至终都在笑、絮絮地骂，而那只老鼠一直叫得很凄厉，完全像个正在被残害的人……然后是钉子和锤子，奶奶蹲在地上，把浑身是血的老鼠钉在水泥墙上，一阵狠似一阵地砸着锤子，仍是骂，我看到钉子穿过那只老鼠背上的皮肉，看到那双小眼睛——悲戚和愤怒，我觉得那里面都有，那时候不懂这些词，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在黄昏里溅满精光……我发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睛。十几年以后，我说，那是回光返照的不甘。
    后来奶奶看见我，只说，不要看，回屋去……
    奶奶再也没用过鼠夹了，好像已经报了仇一样——关于那个死去的弟弟，关于那只罪恶的老鼠，她再也没有提过。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仇恨是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它可以把一个慈祥而柔弱的老妇人变得异常刚猛……甚或有些残忍——我一直试图解释奶奶当年的行为，它在记忆里藏得太深、刻得太重，我不得不常常回想起那双在垂死时仍旧精光四溅的眼，一阵寒冷，而后想到奶奶的手，沾着血的、青筋暴起的……我信那是从爱里萌芽出来的恨，极致的恨，渴望着“血债血偿”的，深刻的恨，更接近于一种病态。
    弗洛伊德说儿时的经历对性格及人格的生成具有决定性作用。我信。比如奶奶，比如我。她恨那些老鼠，而我怕。她的恨基于对死去的弟弟的爱，而我，我的怕，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奶奶。当年奶奶把那只老鼠像标本一样钉住的时候，我的记忆里就真的多了一具老鼠标本，没了四肢和耳朵，也没有尾巴和嘴，空有一双回光返照的眼……如同一个隐痛，就像那双眼睛里浓郁而炽烈的语焉不详……它曾经向我求救么？

(OA-42)

    PS.我不是随便就怕老鼠的，我有阴影；不过我比较低能，始终学不会尖叫。汗。

    另。我去看世界杯首场了哈，不是得写“球评”么？有空儿的去顶我哈——http://www.singtaonet.com/sports/worldcup18/，某网站的某编嘱我请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