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10 | 小妖怪的细软：谁怕谁
张南平很客气地跟老薛说，你们那个雨，太有个性，好像不怎么适合法院这种强力部门。他当时喝了酒，半分清醒半分混沌地说：千万别告诉她，我是偷偷跟你讲的，要是给她知道我背地里讲她坏话，我不晓得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要怎么活。老薛怎么可能不跟我说呢？当然说了，并且一脸惶惑地问，你个小妮子能有多可怕。我实在想不明白我这小妮子有什么可怕的，但是太清楚我为什么“太有个性”。
多半是因了三件事儿。我承认，我总是顶撞他。
那时候我还是他办公室里的一个行走，专司敲打键盘和传递文件，且任劳任怨，碰巧他也酷爱颐指气使，于是，开始的一段时间是相安无事的。
可是后来出事了。
第一次是因为写判决书。
那案子是关于买卖合同的。他把自己的观点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说，就按这个写。
我于是问，你都有了思路了怎么还让我写？
他愣了一下，说，这不是想锻炼锻炼你么？
我还是不客气，锻炼人也不能搞重复劳动，很浪费的。你不觉得你亲自写会更快么？
沉默。
张法官你有别的事么？
没有。
那你写。
……你这小女孩子怎么这么懒？
哪里是懒……如果可以脱离开你的那个框子，我倒是想写写试试。
可我是法官……
法官也有想错的时候……
我猜他是被噎住了。一句话都没有了。
那庭审我听了，关于裁决的意见跟他并不统一。于是我把意见说了。他说我欠妥。我说他不公。然后就是争论，他让我再考虑，我让他拿证据。混战一样的一个下午……最终，张南平把答辩状抽回去，决定自己写了。
第二次，因为写论文。
清楚得很，他想让我当枪手。可耻得很，我根本没兴趣扒这个边儿。
他说他有一个朋友正读夜校，念的是工商管理，期末论文一窍不通，于是把所有的资料都塞给他，说字数不用多，两三千就好。
张南平预备转手了，说，你写吧，看看材料，摘要搞成英文。
我第一次知道夜校结业的时候也要交论文。工商管理？我也是七窍通了六窍呢。我托词说，不成，不懂这东西，肯定给写坏了。
没事儿，反正咱俩都是门外汉，一个水平。
我实在不愿意当面讲“枪手可耻”之类的话，于是说，我是来做实习生的，为人民法院工作，你这是私活儿，我不做。
张南平又一次愣在那儿，没了下文儿。
结果如何我不太清楚，更不晓得最终做了枪手的人是谁。我没做就是了。
还有第三次，相当鸡毛蒜皮，但是我知道我又一次顶撞了这个年龄足够做我爹的男人。
他好像总记不住我的名字，要么是七七八八的乱叫，要么就是仨字儿——那个谁。我说，你要实在想不起来就直接叫小姑娘。他说他叫不出来，很像色狼在搭讪。我发现他是越来越习惯于叫“那个谁”了。
我想他这次特别不爽多半是因了旁边有人。我记得当时隔壁的小澜在他身侧整理一张统计表，传真机嘀嗒了一声，开始吱吱吱吱地吐纸。他习惯性地说，那个谁，拿一下传真。我扯过传真纸，返身递给他，随口说，你知道你很没礼貌么？人人都有名字，你偏不叫。那个谁那个谁的，还不如个犯人的监号儿。咱做事儿要讲公平，从此以后我也叫你那个谁……
小澜一边笑一边拿眼瞟张南平。我瞅他是有些挂不住了，接了传真也不看，只埋了头噼哩啪啦地打手里的一份东西，把键盘刨得铿铿响。我心说坏了，这老头儿又恼火上了。
我说，那个谁，我开玩笑的，你跟我个小P孩儿上什么火儿呢？我叫你你再叫回来就是了。那个谁挺勉强地抬了头，皮笑肉不笑，哪来那么多火儿。可是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张脸离瘟怒很近，只差了一个铁青。
我问钟灵，张南平是不是个特小心眼儿的男人啊。钟玲说不是，不过是太爱面子了而已，老男人的通病。我说，他记仇。钟玲笑，或者是你太爱挑事儿了呢……
哦，原来剑拔弩张的人是我呢，张南平被动迎战？后来我主动要求回倪鹭的屋儿……这样好，至少我不会对女人舞枪弄棒。我猜那个谁也如释重负了……他多半儿也当我是个好战分子，以为我总在瞅机会报复呢。
老薛还在问，他怎么好像很怕你似的？
我没答。没什么好答的，说来话长，又很像解释。我爹说了，生活不需要太多解释。
……谁怕谁啊。原本张南平他怕的就不是我，他怕的是真话呢。在所有人都习惯了服从的时候，我却在不合时宜地说真话，他只好把我当怪物。他似乎没说错呢，有时候觉得法院是个小庙儿，而我是股妖风……什么跟什么都格格不入。跟我不对付的远不止张南平这一个人而已。
多半是因了三件事儿。我承认，我总是顶撞他。
那时候我还是他办公室里的一个行走，专司敲打键盘和传递文件，且任劳任怨，碰巧他也酷爱颐指气使，于是，开始的一段时间是相安无事的。
可是后来出事了。
第一次是因为写判决书。
那案子是关于买卖合同的。他把自己的观点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说，就按这个写。
我于是问，你都有了思路了怎么还让我写？
他愣了一下，说，这不是想锻炼锻炼你么？
我还是不客气，锻炼人也不能搞重复劳动，很浪费的。你不觉得你亲自写会更快么？
沉默。
张法官你有别的事么？
没有。
那你写。
……你这小女孩子怎么这么懒？
哪里是懒……如果可以脱离开你的那个框子，我倒是想写写试试。
可我是法官……
法官也有想错的时候……
我猜他是被噎住了。一句话都没有了。
那庭审我听了，关于裁决的意见跟他并不统一。于是我把意见说了。他说我欠妥。我说他不公。然后就是争论，他让我再考虑，我让他拿证据。混战一样的一个下午……最终，张南平把答辩状抽回去，决定自己写了。
第二次，因为写论文。
清楚得很，他想让我当枪手。可耻得很，我根本没兴趣扒这个边儿。
他说他有一个朋友正读夜校，念的是工商管理，期末论文一窍不通，于是把所有的资料都塞给他，说字数不用多，两三千就好。
张南平预备转手了，说，你写吧，看看材料，摘要搞成英文。
我第一次知道夜校结业的时候也要交论文。工商管理？我也是七窍通了六窍呢。我托词说，不成，不懂这东西，肯定给写坏了。
没事儿，反正咱俩都是门外汉，一个水平。
我实在不愿意当面讲“枪手可耻”之类的话，于是说，我是来做实习生的，为人民法院工作，你这是私活儿，我不做。
张南平又一次愣在那儿，没了下文儿。
结果如何我不太清楚，更不晓得最终做了枪手的人是谁。我没做就是了。
还有第三次，相当鸡毛蒜皮，但是我知道我又一次顶撞了这个年龄足够做我爹的男人。
他好像总记不住我的名字，要么是七七八八的乱叫，要么就是仨字儿——那个谁。我说，你要实在想不起来就直接叫小姑娘。他说他叫不出来，很像色狼在搭讪。我发现他是越来越习惯于叫“那个谁”了。
我想他这次特别不爽多半是因了旁边有人。我记得当时隔壁的小澜在他身侧整理一张统计表，传真机嘀嗒了一声，开始吱吱吱吱地吐纸。他习惯性地说，那个谁，拿一下传真。我扯过传真纸，返身递给他，随口说，你知道你很没礼貌么？人人都有名字，你偏不叫。那个谁那个谁的，还不如个犯人的监号儿。咱做事儿要讲公平，从此以后我也叫你那个谁……
小澜一边笑一边拿眼瞟张南平。我瞅他是有些挂不住了，接了传真也不看，只埋了头噼哩啪啦地打手里的一份东西，把键盘刨得铿铿响。我心说坏了，这老头儿又恼火上了。
我说，那个谁，我开玩笑的，你跟我个小P孩儿上什么火儿呢？我叫你你再叫回来就是了。那个谁挺勉强地抬了头，皮笑肉不笑，哪来那么多火儿。可是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张脸离瘟怒很近，只差了一个铁青。
我问钟灵，张南平是不是个特小心眼儿的男人啊。钟玲说不是，不过是太爱面子了而已，老男人的通病。我说，他记仇。钟玲笑，或者是你太爱挑事儿了呢……
哦，原来剑拔弩张的人是我呢，张南平被动迎战？后来我主动要求回倪鹭的屋儿……这样好，至少我不会对女人舞枪弄棒。我猜那个谁也如释重负了……他多半儿也当我是个好战分子，以为我总在瞅机会报复呢。
老薛还在问，他怎么好像很怕你似的？
我没答。没什么好答的，说来话长，又很像解释。我爹说了，生活不需要太多解释。
……谁怕谁啊。原本张南平他怕的就不是我，他怕的是真话呢。在所有人都习惯了服从的时候，我却在不合时宜地说真话，他只好把我当怪物。他似乎没说错呢，有时候觉得法院是个小庙儿，而我是股妖风……什么跟什么都格格不入。跟我不对付的远不止张南平这一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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