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楼上的云姑姑杀了自己。妈在电话里说，她给自己吃了足够死上十次的安眠药。我有点儿不敢相信。我记得她是个很爱自己的人，每天都把自己打理得精致而风情，能把桃红和葱绿穿得没有一点儿土腥味儿，从不吃长相粗糙的食物，从不买打折的鞋子。有时候我觉得她活得太精细了，简直是溺爱自己。她今年四十二，一直没有结婚，到死也是一个人。
    开始时我对这个漂亮女人是没有什么好感的。那时候她刚刚搬来，冲着搬家公司的工人大呼小叫，别磕了她的钢琴，莫颠着她的电脑……闹哄哄了一个下午，尘埃落定。我没出去看过，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多半是斤斤计较的，似乎还酷爱颐指气使。然后她开始洗衣服，洗衣机轰轰地响。
    那是某一年的暑假呢，爸妈都上班，我一个人在家断断续续的看书，听知了叫，一听就是一天。那是最懒、最无所事事的一个假期，没了到处乱走的兴趣，连楼都很少下——我觉得我像在穴居。
    她搬来之后的第二天。我记得她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睡觉，爬起来慌慌张张地乱着头发去开门，她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说，睡觉之前要把头发散开，要不然头发很容易断……我也是一愣，下意识地去摸头发，把发带扯下来，说，让它们断去，不给我争气，又枯又毛躁。
    她来拿衣服。她说她晾的东西飘到我家阳台上了。她没多待，拿了衣服就走了。我关门的时候注意到她头上的筷子，带着枣木的红，细瘦的一根儿，挽了她满头厚重的头发。漂亮而落寞的样子。于是我问她怎么称呼。她名字三个字，带云，跟我同姓。她说她的年纪很不上不上，反正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不如直接喊她姑姑。
    晚上爸回来，我说，我给你认了个妹。
    我妈向来热情过度，那天她煮了一锅螃蟹，挑了几只肥的，说，走，咱俩拜访拜访你姑姑去。然后我们就把爸一个人晾在楼下。
    妈是健谈的，上来就是一通热气腾腾的摸底。我见云姑姑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的样子。妈继续热气腾腾地问，我在一边龇牙咧嘴，表达一种同情。到要走的时候，妈已经开始考虑要给云姑姑介绍对象了。云姑姑说不用，我不想结婚。妈说人家是傻孩子。我继续龇牙咧嘴。
    回了家，妈还在说，挺好一女孩儿，家里好，长得也好，我看品性也不错……我说我的妈啊，你了解人家多少？见一面儿就这么死心塌了？她说，我跟犯人打了多少交道……我一眼就能看出好人坏人。
    那个夏天我突然变勤快了，吃完晚饭就往楼上爬。她榨的柳橙汁很好喝。我说我要是打搅你了你要说，你不说我不知道，我就会继续打搅你。她说，嗯，当然打搅到我了，打乱我生活节奏，不过我欢迎你来打搅。于是我爬楼爬得更勤了。爸玩笑说，不要跟不婚主义的女人交从过密，会被扭曲了人生观。
    其实我问过她为什么不想结婚。她也答了，但怎么看怎么像调侃。她说有个画漫画的女人说过：幸福的婚姻诚为人间异数，所以结婚应当与仇人结——既办了终身大事，又完成复仇大业，一举两得。她说她没有仇家，她心大，爱一切人。我说那就挑一个结婚嘛，看我爹妈多和睦。她说就算是异数，也可悲，要互相看着变老，太残忍了。我说，原来你是怕老啊？她说，对对对，怕老，怕丑，怕穷。
    夜了，妈会跑上来敲门。梆梆梆。野孩子，回家睡觉了。我就说，云姑姑，我恨不能跟你吻别。她笑，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自来熟的孩子，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么多话。
    后来妈真的给云姑姑介绍对象了，全是些她认识的律师和检察官。云姑姑从不驳她的面子，次次都到场，次次都说对不起。妈于是问我：你云姑姑是不是有什么病啊？怎么就不爱结婚呢？
    真不厚道。
    有病，或许真的有病呢，那病的名字叫自我。
    其实云姑姑不是没谈过恋爱……也曾经是校花来着，追求者也多得像草。云姑姑说自己可能是太自恋了。她给我讲过一个山鸡的故事。说当年有南方客人向曹操敬献山鸡，曹操想叫它跳舞，却不知道要怎么驱使它跳，最后，一个臣子想出了办法：放一面大镜子在山鸡面前。那只山鸡立刻就望着自己的镜像跳起舞来，直到疲惫过度而死。她说她就像那只山鸡，不需要舞伴，只需要镜子和自己……累死便累死了，求一个尽兴。
    我说，我妈说你眼光高。她说，不是眼光高，是不看别处，只看镜子。
    有时候觉得她很清醒，有时候又觉得她太过坚持了……其实独舞是最不好跳的。
    我觉得双人舞并不难看，有种漂亮的眷顾与扶持。而独舞太冷清。
    ……或许，独舞也是一种自尊呢。至少她跳得很自在。况且，我也从不认为我不明白的就是不好的。
    她只有那一次跟我提过死，就是讲山鸡的那次……我一直觉得她说到死是为了向我解释她想怎样地活。她还要跳舞给自己看呢……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就不要自己了，是镜子碎了，还是她忘了舞步了？

2005.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