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苦啊。我算是知道中药有多酷了，温吞着冷酷，真阴。按理说我早就见识过中药的苦了，可关于那时候的痕迹，总是深重而清甜的。不是没有苦，只是很多东西，我们都试图忘——有时候是为着一些人。
    某四小时候一身病，也是药罐子出身。那时候家里常常熬药，我一直觉得那些草在受煎熬的时候是香的，然后一直不明白，怎么拿香香的草滗出来的汁水，就苦了呢？妈说，喝，喝了才是好孩子，喝，喝了给糖吃。如此名利双收，我当然入瓮，只是老妈常常忘了夸我，也很少给我糖……因为我有虫牙，满口的黑洞洞……于是每一服苦药后面都有蜂王浆，甜，但是添加剂的味儿也够足。喝来喝去，还是药。
    那时候我不怎么长，连续三年二十五斤，年复一年地在爷的胳膊上打秋千。家里人愁，怎么办啊这孩子，长不大了。那时候，街门旁边儿种了大丛的凤仙花，有新鲜的红，奶奶常常捣碎了花瓣儿，用梧桐叶子包了，在指甲上裹三天……那种红是不会褪的，就像那时候的记忆一样。那时候……那时候啊，爷和奶奶都在，那时候，妈还很年轻，头发也没白，没有心肌炎和肾盂肾炎——那时候，她很严厉。
    六岁之前的日子，爸在新疆，妈是军嫂，我在军嫂的调教下活。妈总怕惯坏了我，后来她还说起过——我怕你爸怪我……军嫂从来就不是慈母。
    我觉得我是对美太有追求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所以我喜欢捡铅笔头，幼儿园里上绘画课的铅笔，有十二种颜色，据说把七个铅笔头儿横在一起，就是彩虹了。可是妈打了我。从工地上找来带刺的木板，说，褪裤子，趴沙发上……我说妈我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捡了……妈说，赶快……后来妈一边打我，一边哭，她站着哭，我趴着哭……打到后来，成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我发誓那木板上的刺已经扎到屁股里了……我多灾多难的屁股，之后还被开水烫过，被狗咬过。那天之后，我有一个星期不敢坐着吃饭、平躺着睡觉，疼呢。我后来知道，妈很抱歉，我后来也知道了妈为什么哭。她也疼。 
    妈不让我捡任何东西，别人丢掉的东西，不能捡。我想我那时候就知道有尊严这回事了。妈是严厉的，可是她用疼痛教人自尊，而我，记住了她告诉我的。很多人说这个要强的女人心狠，打自己女儿都用带刺的木板，往自己脚背上扎吊针，眼睛都不眨一下……狠么？谁知道，只是，我越来越觉得那是一种坚定，一种从容，一种责任之下的聪明。她可能不知道，我一直感谢她在那时候没有娇纵我，即使我在她的板子下疼过，现在讲起来，也可以是一脸笑容……谁说疼痛不能拿来调侃，如果你想卸下一个人的包袱，首先要卸下自己的。
    ……就像外婆的眼泪，总在几杯红酒之后落下来，张口就是，小闺女，我对不起你，你小时候我净给你喂浆糊，大一点儿的时候，饼干都给小小子了，从来都没有你的份儿……她会絮絮地说，就像某种忏悔。妈在这时候只有一句话：你说的，我怎么一样都记不起来呢？外婆会破涕为笑，然后继续絮絮地说，妈会再说，不记得不记得，都不记得了。
    记忆如何能一笔勾销。你想忘，就当你都忘了吧。可能在不久的以后，我也会跟妈说，你打过我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