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傻瓜的漂亮 | 日日早起和睡前，都是一袋中药，苦口得很……天天，以苦涩作为开始，以苦涩作为结束……老人说这不是苦日子，吃得太饱穿得太暖了。五天的药吃完了，原本稳稳踞在嘴巴上的那个叉叉，褪了。我老觉得我吃药像仪式，先小心翼翼地温过，拿剪子剪出个口儿，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一鼓作气地把药倒进嘴里，咚咚咚咚地吞掉。潇说，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像和尚念经。其实我念的是三字经，变漂亮变漂亮变漂亮……雌性的通病吧，木兰辞里说雌兔眼迷离，我总觉得，她们近了水的时候，会眯着眼照呢。你信不信，有时候漂亮是一样信念，可以催生很多壮举……李碧华有个短篇，叫《饺子》，年益老色益衰的过气女星，为了唤回青春一而再再而三地偷食胎盘……不是羊的，是人的。这一出，不是壮举，是人间惨事，只是女人为了漂亮而甘愿做的事情，有时候颇疯疯傻傻呢。还有的人，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是漂亮了。
不过俺正常得很，俺觉得漂亮首先是健康。于是，俺去医院复诊，又见到柯医师。她说基本可以了。我说怎么叫可以了。她说，脱敏了啊，你现在不痒也不过敏了吧……又问了几个正常不正常、痛痒不痛痒之类的问题，把脉，看舌头……程序一般的过场，可她似乎又看出东西来了。我再扯了她的药单看，不懂，仍旧不懂。她说大部分是调节内分泌的，她说，你火气还是太大了，舌苔重呢。我讪讪地去拿药，一个月的疗程，才过了四分之一，而距离开学的日子，已经不足她的半个疗程了。要怎么见人啊。
诊疗室里有几个女人平躺着，脸上敷了肥厚的膏状物。仍旧是为了漂亮吧。
为了谁漂亮。古人讲女为悦己者容。早就不是了吧，或者一开始就讲错了，寂寞着美丽的人多了，像我那个不婚主义的云姑姑一般，到死都是一个人的女人，照样可以漂亮……除了信念，有时候，漂亮是一种习惯。只是在很多时候是累了自己实惠了别人的，再或者累人累己。
我在走廊的拐角看到那个老人，远远地看见她，飘过来。一肚子难过，我真的难过了。先入眼的是鹅黄、乳白和玫红，一条艳丽的花裙，蹁跹了无数的蝴蝶……骨瘦如柴的人， 手指的骨节粗大如核桃……一张脸，像日本歌舞伎里的那些男人，苍白、面无表情，上了太厚的粉，可皱纹还是遮不住……还有眉，是纹过的，粗黑的一条，腮，深重的两朵红，大块的，急火攻心一般的猛烈……怕了这种对比，太鲜明，太惨烈。青春跑得飞快，她蹒跚着追，踉踉跄跄地转起那袭花裙，险些跌倒。这种意象，想多了会疯。她漂亮过，艳丽着漂亮过吧，只是到了今天，她得换一种方式漂亮了，可她不晓得。漂亮是和时代有关的，楚王好细腰是出了名的，宫女里为了一握细腰而饿死的，大有人在；中国女人曾经以三寸金莲为荣，亲生母亲在女儿的哭喊声中拗断尚未成熟的骨头，也扭歪了心，病态的漂亮那么强大，裹脚布越来越紧、越来越长，就这么成了一段历史。我见过小脚的照片，扭曲得像某些心，什么漂亮，明明是一种讨好，一种牺牲。那些时候的漂亮是折磨，到今天，漂亮至少应该是舒服的吧。女人，委屈着漂亮，远不如舒展着一脸平淡有气质。
女人原本是很聪明的，只是在遇见漂亮的时候，都变笨了，没了脑子，也没了主见，很多时候女人拿漂亮当寄托或者当消遣，为着漂亮忙碌，总是心甘的，多少年了，女人还陷在漂亮里，似乎永世不得超生。很多话，我会说你会说她也会说，只是都做不到超脱，或者漂亮还是一个借口，一个装疯卖傻的机会。到底是太笨了还是太聪明了，女人的漂亮，清晰而模糊简单而复杂，像世界一样矛盾。我这个絮絮叨叨的笨家伙，如果托生在封建时代，必然是个缠着小脚的傻瓜。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还琢磨，或许漂亮是一种病。绝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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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25 | 最后修改于 2006-01-11 0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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