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土豆留下一本《空山》就走了，即便是频频回顾着走的，从此以后，也像隔着山了。距离产生美，谁说不是，只是太远的距离，容易催生遗忘。白山姐说，久不联络的朋友，渐渐的，就不再是朋友了。
    每清理一次电话号码本，就会删除一些Rose、Tom、Lily，那些曾经是熟人的人，也就那么消失了。做这一切的时候当机立断，做完了，会安慰自己，伤感个什么劲儿，搞不好人家一年以前已经把你给删了。有的朋友意味着你出远门时暂住的房子，或者，坐火车时打折的票，再或者，KTV里可有可无的一个嗓音……一个号码，十一位，可以交心，也可以隔肚皮。有的朋友是一长串多米诺骨牌里的一张，只在少数时候跟你休戚相关，无风无浪的时候，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就像农村来的远房亲戚，二十年没有音信，可当他铁了心要留在你的城市打拼的时候，他总有法子搞到你的电话号码，总有法子找到你的家，总有法子在第一时间喊你一声二舅妈。
    有时候我们似乎把朋友的概念定义得太宽泛了。
    我很怕说一句话——当有人问，刚刚和你一起的人是谁的时候，我很怕说：我朋友……从小就这样，总觉得朋友这个词是很神圣的，比“爱”这个字还不容亵渎，我可以疯疯癫癫的跟人喊哎呀我爱死你了，让我说一句，这是我朋友，却难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叫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给毒害的，我老把朋友和知音给混淆起来，我发誓，那琴弦咻一声断掉的时候，我发抖来着，有人告诉我人发抖一是因了寒冷、二是因了恐惧，三是因了共鸣……这就叫动心，心一动，身子就跟着一激灵。我再发一个誓，我那么爱看《警世通言》，一半是因了白蛇，一半是因了知音。
    我从不难为自己，于是我把“朋友”给分了区，尽量避免说“朋友”……我向人介绍说，这是我小学同学，这是我大学舍友，这是我在电台的搭档，这是我在报社的同事，这是我家教的小孩儿，这是我爹……总有法子把朋友这两个字替下来的，中国的语言文字如此博大精深。
    我承认，这是个毛病，或者说，是个癖。爱较真儿的人总会给自己定出一个又一个的原则，别人看过来，却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就那么把自己往旮旯里挤，然后有一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没有朋友……这么想了，接着也就害怕了，二十多个春夏秋冬，没活出一个朋友，这日子不是过瞎了么？
    你看“朋”这个字，两个“月”，其实是两个“肉”呢——不是我说的，是人家文字学家说的——中国字里拿“月”做偏旁的，多半和身体有关联，像腿脚胸脖腹臂脸臀什么的……朋友是什么，两个“肉”呢，俺象形着理解，是赤裸相见的意思，引申一下，就是坦诚相见的意思吧。这应该是个底线。再有，不是天天腻在一起的就是朋友，夫妻还有同床异梦的呢……对对，俺承认一群朝夕相处着的人更容易培养出感情来，但是，俺觉得，那是伙伴……而朋友，得在精神上有交流，朋友不是能看见你在做什么的人，而是，能明白你在想什么的人。所谓神交，不是抱一下或者亲一下那么浮草，而是某些时候的千里之外意料之中呢……隔着山山水水物物我我，他想你，并且明白你。
    ——所以，那些不只神交，还在你摔倒了的时候给你一只手、在你受伤了的时候给你一丸药、在你死了的时候给你一场号啕……的那些原本只是伙伴的人，就不只是朋友了。朋友本来就不多呢，不只是朋友的人，就更凤毛麟角了。而人脉这东西，不过是一副多米诺骨牌罢了，那里面的朋友，少见呢。讲到这里，我发现我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我想说，我这辈子第一个不只是朋友的人是我爹，怕我娘吃醋；我想说，我这辈子第二个不只是朋友的人是 老九 ——啊呀我亲爱的伙伴们，不要打我，其实我也很爱你们啊，说句没良心的话，我都不把我娘当朋友呢，虽然我爱了她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