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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0 | 总有些鱼,会一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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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那时候,红也是个刚刚毕业的孩子。忘了是谁说的了,总之,这说法狎昵得很:她告诉我们一加一等于二,就像一个大孩子逗一群小孩子玩儿。
    很久远的事了吧,那是我还在为着自己认得金木水火土这些字而四处炫耀的时候,到今天,她,有些模糊了,九九乘法表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这么多年了,一直在那儿……有些东西会记一辈子……只是,关于她,忘记的总是多于记住的吧。
    小学一年级。小学二年级。我是她的学生。她是个漂亮的大孩子,垂到肩膀的头发,很黑……她隔着栏杆伸出两根手指,告诉我妈我考了双百的时候,表情里,都是高兴。
    记住这么多够不够。
    我记得那时候我每一年都给她寄贺卡,每年的九月十日,去守一个没有人要求我去坚守的约定……一直到高二那年,邮局的退信上盖了戳,查无此人。
    那时候我坚信我是个常情的人。
    她呢。一个小学老师,十年的时间,会换多少届学生。我觉得她是忘了我了,这么多年了。

    2003年,冬天,我回家过年。大年初二,我提着两瓶黄酒,去看外婆。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219路的车窗上画一只瘸腿的鸟,我笑,不看鸟,看孩子。然后我就看到她,红,我确定是她。她没变,头发仍旧是黑亮的,只是,不再像孩子……她有三十了吧,已经是而立之年的女人。我说,杨老师好。她和孩子一块儿转头看我,一块儿应,你好。孩子比妈妈的声音还大。她伸手轻轻拧了下孩子的耳朵,淘气。我笑,就像一串条件反射。
    我说,你教了我两年。我说,那时候你刚毕业。我说,我就在你教的第一个班里。我说,我当时是卫生委员。
    我并不指望她记起我呢。遗忘的速度总是快的,人总会记住一些,忘记一些的。关于她,我所能记住的,也少得可怜。
    有时候我觉得她对于我来说,就像一个符号。她是我在学校里遇见的第一个老师。杨红,这名字是那种没入人海之后,即随波逐流的一个泛滥,于我,却是某种印记呢……是不是记住她是我的事,而是不是忘记我,就是她的事了。
    可是她叫了我的名字,分毫不差的,饱满而清晰的三个音节,标准的普通话。我发誓我自那个声音里听出了惊喜。我再看她,眼睛是亮的。
    她说,我记得你啊某某某。
    然后我知道,她还记得——
    某天放学,我在大风天里扫楼外的台阶,扫到天都擦了黑的时候,那台阶,仍旧是脏的。
    我做了升旗手,在周一的晨会上被升旗的绳子绊倒,下面是一片哄笑。
    我报名参加跳绳比赛,最后,因为人数太多,我被刷了。我哭了一个下午,一边哭一边给别人加油。
    我在她的课上传纸条,被抓。她问,以后敢不敢了?我点头。她说,敢?我摇头。
    ……
    我只好笑。她怎么记得这么多。
    她问,你当时怎么又点头又摇头的?我说,我都忘了。
    真的忘了。
    她把手抚在女儿头上说,你那时候也就这么大吧。
    她说我是她教的学生里第一个考了双百的。
    然后我想,我也是她的一个符号么?

    红说那些贺卡都在,她搬了几次家了,扔了太多东西,那些卡,却一直留着。
    我问了。然后我知道,我高二那年,她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另一所学校,因为爱了一个人,就随了他了。
    在这个时候回来,多半是为了看看父母吧。总有牵挂的。我没往下问。我只说,杨老师你女儿很漂亮啊,头发和你一样好。她笑。小女孩儿自己说了谢谢,音调儿里全是乖巧。当年的大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从这一次遇见,到下车,说再见,不过十几分钟。我总觉得我是把十年前的生活给滤了一遍。
    她到底还是我的老师。我到底还是她的学生。
    有时候我们会把时间的腐蚀当成一种绝对,只是对于某些记忆来说,时间是一张漏的网,总有些鱼,会一直游。

    PS:在2005年的九月十日,想到她,想到些以前。那些一直在游的鱼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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