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10 | 一场狂欢或者一场呼唤
高三时我动了一个小手术，住了两个星期的医院，身下是白床单，眼里是白窗帘，我就在满世界的白里想了很多事情，正经八百地想，好像比已经过去了的十几年所想的事情加起来，还要多。福尔马林的气息似乎能让人变得更清醒。
有天晚上广播里说中国申奥成功了，我那个单间的隔壁，是个大病房，炸了……我听护士说，他们拔了输液的管子，一边抡，一边欢呼，带了隐隐约约的扬眉吐气……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群情激昂，第一次知道，伤势也可以是一场狂欢。
我躺在无影灯下的时候，看到一些亮闪闪的刀剪，还有医生，亮闪闪的眼镜。打了麻药以后，我就困了，刚刚洗过肠，肚子里空空的，我想着，好饿啊，就睡了。醒的时候，手术已经完了，麻药的劲儿过去以后，创口很疼，好像有针在扎，整夜整夜地扎。那是我第一次学着忍受那么磨人的疼痛，在那之前，我以为医生在我手腕上做皮试的时候，那一针的挑拨和鼓胀，是最疼的。这么多的针，这么长的夜……母亲问，疼么？我说，疼，不过可能没有生孩子疼吧。
疼痛是生者的专利，我安慰自己，我多幸运。
那时候看了太多的生老病死，进进出出的床，行色匆匆的医护，绿的手术服，皱的眉头。胶皮手套，沾着血，白纱布，沾着血，有一些模糊的面目，有另一些清晰的哭喊。我坐在病床上想着，有那么多人还在娘胎里，有那么多人，在疾病里呻吟、挣扎，那么多人，在不同城市的急诊室里，被抢救、被召回，有人大口喘气，有人气若游丝……有人，在太平间里躺着，等待最后的一场火，以及之后的灰飞烟灭。生死一线，隔着的不过是一口气。
一个在车祸里幸免于难的女人，前襟上沾满丈夫和孩子的血，守在丈夫的床边，一天一夜，不回家，也不换衣服。孩子已经死了，丈夫昏迷不醒，她流的眼泪和她一样，默默的。我母亲每晚都坐上四十分钟的车，来医院陪我，提着温热的白米粥。后来那粥总会分给那女人一些。母亲说，你不要那么呆呆地坐着，你要跟他说话，不停叫他的名字……他听得见……植物人都叫得醒的，他只是昏迷……你就在他耳边叫他，轻轻的。
女人信了，于是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呼唤。她洗了脸，换了母亲拿来的衣服，喝了粥，然后我觉得她的脸好像没有先前那么苍白了。是个漂亮女人呢。我并不知道那男人后来是不是醒过来了，也不知道呼唤到底有没有用……我出院的时候，那女人还在轻喃着那个名字，絮絮地讲一些过往。我记得我跟她说再见的时候，她是笑着的。
后来每次想到那个女人，都会狠狠地假设，如果那男人一直那么睡下去，她会不会继续她的呼唤，她会唤到几时；再如果，有人告诉她，那男人不会再醒过来了，她还会不会像我离开医院的那天一样，笑得那么从容……早知生命这旅程，危机四伏，可是假设不过是假设，假设之外，我们不如希望。
疼或者死，一个是必然的过程，一个是必然的结果，生命这东西，真的可以是一场狂欢、也可以是一场呼唤，我总觉得，保持微笑和保持希望，最好。
有天晚上广播里说中国申奥成功了，我那个单间的隔壁，是个大病房，炸了……我听护士说，他们拔了输液的管子，一边抡，一边欢呼，带了隐隐约约的扬眉吐气……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群情激昂，第一次知道，伤势也可以是一场狂欢。
我躺在无影灯下的时候，看到一些亮闪闪的刀剪，还有医生，亮闪闪的眼镜。打了麻药以后，我就困了，刚刚洗过肠，肚子里空空的，我想着，好饿啊，就睡了。醒的时候，手术已经完了，麻药的劲儿过去以后，创口很疼，好像有针在扎，整夜整夜地扎。那是我第一次学着忍受那么磨人的疼痛，在那之前，我以为医生在我手腕上做皮试的时候，那一针的挑拨和鼓胀，是最疼的。这么多的针，这么长的夜……母亲问，疼么？我说，疼，不过可能没有生孩子疼吧。
疼痛是生者的专利，我安慰自己，我多幸运。
那时候看了太多的生老病死，进进出出的床，行色匆匆的医护，绿的手术服，皱的眉头。胶皮手套，沾着血，白纱布，沾着血，有一些模糊的面目，有另一些清晰的哭喊。我坐在病床上想着，有那么多人还在娘胎里，有那么多人，在疾病里呻吟、挣扎，那么多人，在不同城市的急诊室里，被抢救、被召回，有人大口喘气，有人气若游丝……有人，在太平间里躺着，等待最后的一场火，以及之后的灰飞烟灭。生死一线，隔着的不过是一口气。
一个在车祸里幸免于难的女人，前襟上沾满丈夫和孩子的血，守在丈夫的床边，一天一夜，不回家，也不换衣服。孩子已经死了，丈夫昏迷不醒，她流的眼泪和她一样，默默的。我母亲每晚都坐上四十分钟的车，来医院陪我，提着温热的白米粥。后来那粥总会分给那女人一些。母亲说，你不要那么呆呆地坐着，你要跟他说话，不停叫他的名字……他听得见……植物人都叫得醒的，他只是昏迷……你就在他耳边叫他，轻轻的。
女人信了，于是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呼唤。她洗了脸，换了母亲拿来的衣服，喝了粥，然后我觉得她的脸好像没有先前那么苍白了。是个漂亮女人呢。我并不知道那男人后来是不是醒过来了，也不知道呼唤到底有没有用……我出院的时候，那女人还在轻喃着那个名字，絮絮地讲一些过往。我记得我跟她说再见的时候，她是笑着的。
后来每次想到那个女人，都会狠狠地假设，如果那男人一直那么睡下去，她会不会继续她的呼唤，她会唤到几时；再如果，有人告诉她，那男人不会再醒过来了，她还会不会像我离开医院的那天一样，笑得那么从容……早知生命这旅程，危机四伏，可是假设不过是假设，假设之外，我们不如希望。
疼或者死，一个是必然的过程，一个是必然的结果，生命这东西，真的可以是一场狂欢、也可以是一场呼唤，我总觉得，保持微笑和保持希望，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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