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上上个世纪，虫疯子法布尔花了一辈子的时间，观察虫子的生老病死恋爱结婚，写成十卷本的《 昆虫记 》，二百万字的散文，生生把一个昆虫界给描画成世态炎凉的人间，虫就是人，人就是虫，而他，是虫人。我崇拜这个虫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样的人敢把一辈子押在虫子的死死生生上，别人研究昆虫是开膛破肚，他是脉脉含情，别人只管给虫子起名儿、数一数蜈蚣有几条腿儿，而他研究的，是昆虫心理学；在进化论大行其道的十九世纪，谁敢拿蜂针在铁律的屁股上猛戳一下，道，这个规律在理论上是宏伟的，可在事实面前却是装着空气的球……他就敢。他的人文关怀很彻底，在我看来已经有些不可超越，每一个字都充满感情， 被描述着的好像不是昆虫，而是妻子儿女兄弟姐妹，他是在平等地写着，并没有居高临下，他观察的是活生生的生物，而不是盯在大头针下面的标本或者泡在药水儿里的尸体。虫子在他笔下可爱得不得了，那段时间中了他的毒，以至于一度，我是不杀虫子的，见到翻不过身来的甲虫，我会帮忙，甚至跟人讲那种金头的苍蝇，真漂亮。
    据说西藏的喇嘛天一热就不敢出门了，因为怕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死出来觅食的蚂蚁；又，被蚊子咬到的时候，动作幅度不能太大，不能惊动了正在进食的生灵，要静坐，等蚊子吃饱了，还要打开窗户，让人家自由来去……这样看来，我曾经是一个女喇嘛。杀是一戒——包括杀动物——只是这戒，似乎只存在于佛法之中……那人法呢？
    最近选修了罗马私法， 老徐 的课本竟然是《法学阶梯》，第一卷第2题，头段首句，妈呀，太惊人了——自然法是自然授予给所有动物的法律。就这一句，古罗马的法律里就规定了众生平等了。这和古罗马人的世界观有关，他们把这世界分成三个部分，神、人、兽，人与神共有理性，人与兽，共有肉体……所以兽是人的兄弟姐妹；又，在罗马人的传说里，一匹母狼用自己的乳汁喂养了两个婴儿，后来，其中的一个孩子奥古斯地，成了罗马的第一个皇帝，如果说母狼是罗马人祖先的乳娘，那么……动物是人类的母亲？想多了想多了，只是看到老徐翻译的《法学阶梯》第二版，瞅着封面上那尊罗马狼的雕塑，有些恍惚。说实话，我对罗马文化蛮敬畏的，不说别的，就凭人家在公元六世纪已经敢把众生平等贯彻到法律里这一条——用时髦话讲，这是给予了动物们应有的法律地位啊——这得老大勇气呢，这是怎样的一种博大和忍耐。这表示，貂皮不能用来做大衣，麝香不能拿来做香水儿，就跟你不能把人的皮扒下来缝内衣一样。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墨索里尼们拿人的尸体做肥皂的事儿，早已经不新鲜，同样是亚平宁半岛出来的人，一千多年以前的先人那么高姿态，人和动物都是兄弟姐妹呢，怎么到了他们，连人都不当人了呢？太退化了。
    看新闻，难受。前段时间全球共庆二战胜利60周年来着，据说，法西斯最大的罪恶在于泯灭人性……那么那些有 拿肢解尸体照交换色情图片 嫌疑的美国兵呢？ 英美军内虐待伊拉克战俘的事儿 早搞得沸沸扬扬了，而能想到把战争死难者尸体的照片拿来做交易，交易的还是色情图片，这想法本身倒是颇具创造性的，我觉得是两种兽性的相遇，而人性，又一次给践踏了。罗马人说得真好，人是神与兽的过渡。我奇怪的是怎么神性总那么隐蔽。如果人类能拿资源匮乏作为对动物进行烧杀劫掠的借口，那么所谓众生平等不过是一件文物，而如果死亡的痛苦可以等价于几张色情图片，那么所谓人性，不过是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