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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0 | 貌似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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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不该在一年尚未结束的时候,急着去盘点它,因为总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而我们对于这些事,总会晚一些才会知道。直到2006年的第二天,我仍然不敢确定,2005算不算尘埃落定了。

    什么都貌似尘埃落定。
    2005年发生了很多事,2005年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年,很多矿蹋了,很多法立了,很多会谈崩了,很多旅行成了,很多风刮了,很多价提了,很多废气排了,很多秩序乱了,有的飞船上天了,有的主席下台了。知道的人仍然知道,不知道的人还是不知道。
    这一年,很多人结婚了,很多人离婚了,很多人打了胎,很多人生了孩子,很多人升了职,很多人失了业,很多人买了房子,很多人跟去年一样沿路行乞。关心的人仍然关心,不关心的人还是不关心。
    这一年,我找到了一个失散了很久的人,用掉了两支润唇膏,梳断了三把梳子,又听到有人叫我四四,看了不只五部但似乎只有五部算电影的电影,搬进了六个人的宿舍,梦见过管我叫大姐头的七个小矮人,给人讲过我故乡的八仙过海的故事,用九个礼拜的时间甩掉了一个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的小男孩儿,也挺难过,不小心把别人送给我的坠了十字架的手链丢在南普陀的佛像下面,有点儿惶恐。清清楚楚的仍然清清楚楚,稀里糊涂的还是稀里糊涂。

    这一年,我疯狂地听一个摇滚乐团的歌儿,那五个人,很高,很帅;在他人的尾音里堕落了之后,我厚着脸皮跑去他们的论坛上说他们的主唱就像是我的亲人。
    王菲又结婚了,不再唱了,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唱了,要我们忘了她,于是我去听那五个中年男人的敲敲打打推推拉拉,听撕裂的声音……可是我忘不了她。这一年,王菲不唱了,我难过了,她是我的流年啊。我在一爿音像店的角落里,发现一张她十六岁时录的第一张唱片,再版的,那店里的,最后一张……颠颠地抱回去听,听她用有些嫩的嗓子唱了很多很多老歌,我也只当是新的。竟然觉得很幸福。可怜兮兮的幸福呵。
    在我经过的这二十年里,我曾经依赖过多少人的影子,和声音。算不过来。就像王菲,她好好地活着,吃喝拉撒相夫教子,可我那么怀念她,自私而自作多情地。

    ……她快乐便好了。

    这一年有些空白,因为过着一模一样的日子,跟过去的一年、两年、三年,一样一样。每天,看一些字,写一些字,饥渴而自足。不一样的不是我,是别人。每天的新闻都不一样,而每一天的我,都不是新的。我跟很多人一样是个读着新闻的旧人。

    这一年,很多鸡病了,很多人死了;很多鸡死了,很多人病了。于是2005的关键词,一个是病,一个是死;再算上生和老,一共有四个。于是又跟往年一样了。
    这一年,有两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离开了。一个是小时候的玩伴,在我眼里一直都没长大过的涛涛,一个是大了一点儿的时候认识的,只见了一面便已老去的 
云姑姑 。他们在那边等我,我过去找他们的时候,八成已经是个白了头发的老太太。
    多年之前买过一本三折的书,皮面被划花了,却有厚重的蓝,书名儿忘了,总之是谈论生老病死的,而写书的人,一个叫三毛,一个叫贾平凹——算不得合著,只不过是有另一个人把这两个人的字编在一起,绕着生老病死,轮回着出现。小时候是很爱三毛的,连带着,也爱荷西,于是那时候就很想要一个英俊的大胡子。后来,荷西在书里死了,于是,三毛也死了,那个连沙漠都爱的三毛,竟然不爱自己了。再然后,我开始觉得,她谈生论死的力道,不足了。即便她信誓旦旦地写了《不死鸟》。
    有人说,自杀不过是一种臆断,三毛的死,是谜。可我不觉得,我觉得她要走的路,是早就画好了的,只能是这样的结局。
    我在一些真实面前对另一些真实,有了成见。

    三毛好看,是童话一样地好看。
    有一则关于死的童话,是这样的。荷西问,那家杂志给你的题目,你到底要不要写?三毛不说话,揉面。荷西继续问,这题目,“假如你只有三个月可活,你要怎么办?”,你到底要怎么写。三毛还是不说话,继续揉面,然后举起满是面糊的手说:傻瓜,我不肯写的,也不要死,因为我要给你做饺子。那我们要怎么死呢?到我很老你也很老了的时候,老到两个人走不动了,也扶不动了,我们就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一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齐喊,一、二、三……便死了。
    荷西先死了,死在老去之前。三毛只好自己数一二三。

    童话毕竟是童话。我不是不相信童话,只是更相信现实。我是很固执的。

    我知道三毛跟贾平凹,都是药罐子,三毛还常常住院,于是她说:我没有病,是没有事,住住玩。读第一遍的当时,我听到自己身体里莞尔的声音……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我开始觉得,她一直在故作乐观。骨子里,她忧郁,并且厌世;她的简单,其实很逃避。
    于是,那本书,我竟然只看了贾平凹的部分,只吸食了一半;可因为那书是三折买的,于是我觉得,我仍然占了两折的便宜。
    我是个很固执又很爱贪便宜的人。

    其实,贾平凹是喜欢三毛的,见都没见过,可是他收过三毛的信,三毛离开之后,他写了《哭三毛》,《再哭三毛》……或许在生老病死里,人跟人,都是惺惺相惜的。

    其实,我们都一样。

    真的没有什么不一样。或许半个世纪以后,当我老了,我会不记得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我会不记得王菲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唱了,三十六岁,还是三十七岁的时候,我只记得,有那么一年,她不唱了;我也会不记得云姑姑是哪一年走的,我二十岁的时候,还是我三十岁的时候,反正,她走了,回不来了。
    还有三毛……死于1991,还是1992?我在哪一年又一次怀念她?

    又或许,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活在当下,也便好了。

    2005年12月31日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我举着干瘪的钱包跟某人借了五毛钱,买了一个茶蛋。
    那个人说,欠钱不能欠过年,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上楼,拿五毛钱给我。
    还了五毛钱以后,好像一切都平顺了。什么都貌似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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