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不如从 余老师 讲起。

    可记得那个九十年代的传说。说，烟花女子随身的包包里，必不可少的东西有三样，一是口红，二是安全套，三是《文化苦旅》。彼时，我年纪尚小，正移情于于《霜冷长河》里的壮士与长者，呈苦行状，硬生生捱出几万字的读书笔记；彼时，余老师亦愤愤然于盗版的猖獗，喟叹着，文化人就要这样穷死……彼时，文化这般迷人又这般一文不名呢……到如今我才算真正明白，原来，只要愿意，人人可以对住文化含饴弄孙。就好像千年不变的的青歌赛、雷打不动的只值1分的文化知识，以及别来无恙的余老师。

    昨日，余老师言笑晏晏着跟某青年杂耍起丘吉尔的逸闻，在旁的某人却哂道：这孙子，只剩了卖弄。文化人，这词儿早就给暧昧化，听上去似比“文学青年”狎昵了千倍。比孙子还孙子。可寂寞是顶昂贵的东西，文化人买不起；不卖弄，他们吃什么……世上哪有那么多朱自清供你我击节，都道清者自清，却少有人明白“自清”有多难。

    某年， 贺卫方 赴厦大讲演，我挤在过道里，看他把那期印有自己半张脸的《南方周末》悬起来，继续演绎他愤世嫉俗的 “去人民而留法院”。他就是有字字珠玑的本事。可，任他再清扬、再朗朗，某一群人扔给他评价，依然跳不脱蝇狗、小丑、饱汉……歹毒地对应着钻营、跳梁、没事找事。新闻系的某人从法学院出去，当晚就把MSN的签名改作：贺卫方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可这年头尚且“岸然”得起来的，又有几人。这年头，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一个人。

    欺世盗名，无数文化人的高帽子；忽地就想起些真的已经死去的人。

    我爱的那个，荒凉而虚荣的张爱玲近乎无心的一句“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被多数人痛痛快快地断章取义了半个世纪那么长，而她自己又痛快过几日——嫌恶政治，却偏偏要写那很倾斜很倾斜的《赤地之恋》；置身美洲大陆，孤岛上的天才立刻贬值，还是那样孤傲而荒凉地写，却总遭遇着出版社们更孤傲更荒凉的拒绝；重度洁癖，为了躲避虱子而在各个小旅馆之间搬来搬去，恨不能搬去沙漠；死了，七天以后才被人发现，她没有床，只有地板和一条薄博的毯子……是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总有人提起空袭之后的街头、三两步之外穷苦者青紫的尸首，以及她吃萝卜饼时的漠然；是了，她就是这么麻木，她就是这么看透，她就是这么可耻……于是她写出了可耻的白流苏与可耻的曹七巧。世人只道她沟回深、文字好、心气高、性情差，却少有讲“代价”的，你道是，《赤地之恋》与《秧歌》为甚皮糙肉厚成那个死样子，你道是，她怎么就肯嫁了那个大她29岁的信仰共产主义的美国著名剧作家……生存多么迫在眉睫，她这个“文化人”，除了“文化”，还能仰仗什么？那袭华美的袍，终究还是爬满了虱子，这一遭，早慧的她，又说中了。

    她爱过的那个，放浪而小气的胡兰成，被喊成汉奸，“汉奸”之前，还冠了个“小”字，之所以“小”，是因了汪伪的“大”。“小汉奸”胡兰成看上去很自卑实际上很自恋地说：我既不是出身书香之家，读书又不过是去望了望大学的门墙，没有资格沾得一点学问的流派，我倒是听听人家的，但是人家不听我的；《今生今世》一书，不堪入有学问者之目，惟众人之无学问而但识字者读之偶有喜爱，这就可以了——虽然，此书终当不朽。原话，我去查了，这都是原话。他自是聪颖过人、才华横溢，却有个“风流成性”的小尾巴以及“认贼作父”的大把柄——亦舒就曾经咬牙切齿地骂过他“下作”，“老而不死是为贼”——前日翻一本旧《书屋》，还见有人拿八字括他：不仁不义不敬不亲。但是。看光鲜鲜的《山河岁月》，略去他的盲目与轻薄，只说那些字，不只是漂亮而已吧；这小男人的根底里，固然有假、有大、有空，可字句之中的妖媚与绵密，却也算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我觉得胡兰成的字相当不坏。这个“不坏”如直觉般单纯，可他人的“坏”却繁复得厉害：从出身农家说起，提及父亲的势力母亲的无知，再讲到中学时被开除，然后是去邮局做邮务生，被爆炒，再有，就是在燕京大学做小工抄文书、旁听了一年的课，最后，回家赋闲——这絮絮的叨念，也不过是为了申明胡的求学经历多么不堂皇、身份多么不地道，并由此推出他的文字多么臭不可闻。我只觉得可笑。中国人很不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人与文分开来看，有一个因果：人下作，字也一定下作；相由心生字如其人。于是每每，我与人说“周作人写得不见得就比周树人差”的时候，总有白眼儿丢过来，好似刚刚我拿什么脏东西丢了鲁迅先生一样——啊呀，原来人是不可以有污点的——倘如此，那你觉得宋徽宗的字怎样，柴科夫斯基的曲子怎样，杨贵妃的皮肤怎样……写唐璜或者西门庆的书，又怎样？

    文化人永远单纯不了。文化这枷锁只能偶尔能作武器，更多时候，枷锁，就只是枷锁而已。莫讲大革文化命的那些年有多少牛鬼蛇神死在牛棚里，只如今，仍有大批貌似已经盖棺定论了的前人给后生挖出来鞭尸，大嚼文化舌根儿。反正，是非这东西永远也讲不完；反正，后生还有后生，子子孙孙无穷尽矣；反正，活着的人之间，鄙薄揭露反咬起来，更硝烟弥漫。文化人是真正可爱可怜又可恨的一群，你道他们弱势不弱势。

    反正我们再也不会有司马迁了。可记得他写文景之治的语汇？鸣鸡吠犬，烟火万里。如今我们徒有这般的热闹，却无这般的繁荣、这般的心境了。菩萨心肠，金刚手腕。已然是唐君毅的梦呓。“文化人”不是没有挣扎，只是给淹没得太厉害；又或许“文化人”这个词汇已经不中性了，不若改叫“文化人物”。毕竟，杜子美与公孙大娘是文化人物，木子美与芙蓉姐姐，也是。只可惜即便只作为符号出现，文化人物依然踞着个再化不成玉帛的干戈身份。

    PS.上文里关于余与贺的种种评价，与本四无关哈，本四向余老师的强闻博识以及老鹤的英猛无畏致敬。我以为这是他们最可爱的可爱之处@_@

    图，我小时候很喜欢的一本书的书影@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