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路上吐完了,就开始在铁路上睡……放了箱子就睡,昏睡,其间接过某女的一个电话,说某男胳膊摔断了,一个人在医院,可怜得很,问我,人家下午四点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关机——我汗,我说我又不是为了不接他电话才关机的,车上不能充电,我总得留点儿电临下车的时候跟我娘发发短信什么的……撂下某女的电话,我赶紧拨某男,车轰隆轰隆的响,我听到那边有护士催促病患早早睡觉的声音,我问,疼不疼?啥时候手术?听说要打钢钉?我说,我快没电了,也快没钱了,到家再打给你,便挂了。然后我想,某男跟我究竟是什么关系。理顺了一下,哦,我女朋友的男朋友啊……何以如此热络?不晓得。八成如某男所说,一个人坐车跟一个人住院一样,都比较容易郁闷,因为没有人说话。所以,这样的两个人就应该说说话吧,嗯,挺顺理成章的。想完了,我还是关了机,继续睡。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考虑到接一个电话、 打一个电话之后,我的手机卡里是不是还有银子。那时候大约十一点一刻。
其实在这之前我醒过一次。车咯噔了一下,我也咯噔了一下,吧嗒一下睁了眼,一看时间,九点十分,窗外有大大的牌子:徐州……灯昏昏黄黄的,站台上没有什么人,空空落落的有点儿像我刚刚的睡梦。我好像没遇上春运的喧嚷,又或者,我睡着睡着,就把什么都躲过去了。春秋大梦都是这么做的。
我问列车员,几时到?她翻了翻白眼儿,道,不一定……现在已经晚点了一个小时,这样算的话应该是六点钟左右到……不过再往后开,还会不会晚点,我就不清楚了。
果然,我错过些什么了。
实际上,这辆车又晚了半个小时;而我的手机,真的没电了,手机卡,真的没钱了……于是我五十岁的老娘就独自在寒风中等了一个半小时,我拖着箱子跑过去作势要抱她的时候,她仍旧是先弯腰摸了摸我的裤脚,同时问道:你是不是又没穿毛裤?
慌慌地把我弄上公交车,娘就自个儿走了——我原本是不知道,她那天值班。
爹开了一辆白色的雪铁龙去那个离家只有五分钟路的车站接我,一是为了向我展示这辆他未经我娘的同意私自买回来的车,二是为了表示对我娘不许他开车去一小时车程之外的火车站接我之行为的不满。爹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英雄一样。
娘从单位打来电话,问:回家了?回了。看见车了?看了。怎么样?挺好。然后娘说:你爸背着我买车,趁我加班偷偷把车取回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车长什么样子。这么一描述,我英雄的爹,立刻变猥琐了。
关于车的事儿,到此为止,我不说了。只是他们的斗争,一时之间,尚不能结束。
补一句。那车真的是雪铁龙,但同时,也是富康。明白人马上就明白了。
我爹的最爱是某款欧得蓝,之所以买了这辆便宜的富康,其实是一种让步。我爹说了,这车省油。我明白,“省”这个字,最对我娘心思。
爹嘱我给小姑打个电话报平安,我从了;下午,大姑竟然汹汹地打来,质问到:要不是因为有事儿跟你小姑商量,我还不知道大小姐你已经到家了呢……就打给你小姑?你就一个姑是吧?我立刻痛定思痛道:大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打我吧……鉴于那句“我心里有你”已经说了无数遍,含金量太低,我便把这句省了,诚惶诚恐地专心讨打。当我努着力岔开话题的时候,她突然开始感叹自己的衰老,然后问:你知道你大姑我今年多大岁数了么?我想都没想就报出来:59嘛。她笑,不错不错,还记得你大姑的年纪。我装乖道:说过了嘛,俺心里有你……你要问俺俺小姑今年多大,俺肯定答不出来。于是老太太开心了,老太太是很容易开心的。
其实她忘了,我跟她一个属相,她大我三轮……基本上,我知道自己多大,就知道她多大。我欺骗老人的感情。
除了传说中的私家车,这次回家最令我震惊的一件事儿就是我娘对ZUMA的痴迷。这个游戏的音效,很像打铁,于是爹告诉我,你娘打铁打得,都肩周炎了。我惊诧了一下。
果不其然,晚饭之后,娘推了饭碗,把电脑搬到饭桌上,开始打铁,并且说:来,我给你表演一盘儿!其实我是很困的,其实下了火车之后,我是很疲的,可还是偎在一边儿看着我娘操纵那只大青蛙吐石头,说一些诸如“娘真是强悍啊你简直是我的骄傲”之类的口水话。、
爹说,你娘她玩物丧志;然后娘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闺女,你不要练这个,这个是邪门歪道。我汗,还歪理邪说呢。
隔壁楼的小孩子还是那么皮,两年前就开始从窗口往下面扔砂炮吓唬人,到今天,仍旧是乐此不疲。
有经过的女孩儿尖叫,他们便得逞了,楼上立刻传来奸笑,一群奸笑——他们是一个“团伙”。
我经过的时候,向来是不出声音了,他们扔他们的,砂炮响砂炮的,我走我的,连头都不抬;及至后来,他们竟然认得了我的白羽绒服,再也不在我身上浪费砂炮了。
回家了,有些变了,有些没变。还是那句话,谁都知道除了改变一切都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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