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老谋子的聪明是显而易见的。我曾经比较鄙视《英雄》，也曾经非常鄙视《十面埋伏》，但是我发现我没法子鄙视他老谋子。在“王！杀不杀？”或者“王！傻不傻？”的宏大或者傻叉、假扮的女瞎子死而复生抑或屡次诈尸之后，他又开始拍土不拉叽的片子了，比如《千里走单骑》。你说他聪不聪明。
    他自己也说过：我的片子，追求的是一种接近现实的逼真感。我给他加个括弧：那两部大制作的武侠片除外。
    老谋子的逼真感是在泥水里沤出来的，有一股子挺重的土鸡蛋味儿，而实际上，老谋子的扬名立万，靠的就是土腥味儿。俺一直觉得老谋子最成功的片子是一九九几年的那部未得公映的《活着》，拍的依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无知与苦难，特醇的那种，你可以说它像50度的茅台，也可以说它像不加糖奶的清咖啡……我一直记得巩俐抱着孩子怅然地回眸，那眼神，特沉，特苦。俺曾经特绝对地在一篇文儿里说：活着的人，尤其是活着的中国人，都该看看《活着》。
    那年看《一个也不能少》，极其喜欢魏敏芝。魏敏芝的土是青涩而粉红的，裹着执拗、坚忍……我觉得要排中国电影里最可爱的女性形象，魏敏芝至少能排个第三，第一是《秋菊打官司》里巩俐阿姨演的那个农村妇女，第二是《美丽的大脚》里倪萍大姨演的那个山区女教师。我发现在前三名里，有俩形象是在老谋子的统筹下创造出来的，有仨是土不拉叽的……“土”是最能征服人（尤其是我这样的土人）的东西之一；人们对于“土”的感情，比较复杂，简单的说就是三分嗤笑七分敬畏，就好像一个虚荣的人面对着一位穷酸的救命恩人。      其实“土”是多义的，其实土也分层设色……很多有城市户口的人看不起庄户人，而所有有城市户口的人每天都在食用庄户人从土里种出来东西。这是一个比方，也是一个事实。
    老谋子公认的艺术价值，多在《红高粱》、《我的父亲母亲》等等庄户人的片子里，拍一部叫好一部，碰上好年景的话，也能跟着叫座。一直以来，老谋子是不是利用了人们对于“土”的感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拍着电影成长，我看着他的电影长大，到我长成一个大闺女、他成长为一个半老头子的时候，他开始拍武侠了……不少人骂他，一边骂一边掏钱进电影院，就这样，老谋子被指误入歧途，但是在票房上，依然很对得起投资。这样的事情连续发生了两次，于是有人以为，老谋子江郎才尽了，商业了，俗了……错了错了，他尚有一抔黄土在手，那是他驾轻就熟的东西……其实，他的饭碗是陶的，黏土烧出来的，只要捧得仔细一点儿，比铁饭碗还坚挺。这一个碗，够他吃一辈子。
    我们可以认为《英雄》们是一种试探，试探受众，试探市场，同时也试探他自己……反正，无论如何都能赢了市场，在部分人眼里再怎么不堪，也不算失败。又或者，我们可以说，《英雄》们就是为市场拍的电影，从某种角度上讲，它们是对好莱坞的一种示威……我始终觉得《英雄》们多少带了点儿好莱坞模式的味道，诸如视觉冲击、英雄主义、大牌明星、情色暴力等等要素一样也不缺，同时，也对导演的个人风格进行了淡化处理，具有比较严重的商业化运作倾向，这都是相当好莱坞的；而与此同时，在精神内核上，它们又是很中国、很民族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英雄》们的处理上，老谋子是很成功的。这又是老谋子的聪明。
    老谋子是不是有这样的老谋深算，咱不得而知，不过我坚信，他应当有这样的智慧。否则，汗，就太说不过去了。另外，我在设想一种可能：两三年之后再看《无极》，我会不会说，老凯子所具有的，是另一种智慧。
    《十面埋伏》之后，老谋子绕回来，拍了一部相当文艺的《千里走单骑》，讲述爱与沟通，除了高仓健，所有演员，全部是非专业的……于是，土腥味儿又回来了，他老谋子，又回来了。
    我熟悉老谋子的土腥味儿。于是我想，高田坐车绝尘而去的时候，杨杨肯定会踉踉跄跄地追，一边追一边吹响高田送他的哨子；高田的手机没有信号，村里的人肯定会把他带到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后面有一大群人，劳师动众地跟着，然后镜头会拉远，拍密密麻麻的屋顶，小小的高田会高高地举起手机……于是老谋子就真的这样拍了——老谋子有老谋子的一套，有人称之为老一套的那一套。
    这是老谋子对自己的回归。老一套有老一套的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