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有些老年人是很容易生气的，极细敏极纤现的火一旦腾起来，直逼睁眼便狠命哭的婴孩。

    某老年人在颠簸的车上掏出电话本说：帮我查一下某某某的电话。某年轻人说：我发短信呢，你自己不能查么？于是老年人怒道：你不知道你老娘眼花了么？归家，某老年人拿出针线，抿了线头，向着针鼻儿上捅，再捅……当机立断地一抽，唉，竟然没穿过去呢……于是老年人又向着年轻人，不太显眼地说：来，帮我穿。年轻人一时走神，没听真切。啊？什么？刚刚说穿什么？老年人便怨毒地一斜：什么也没说！用不起你！滚！年轻人顿悟着贴上来：妈，我来嘛我来嘛。滚滚滚！

    又怎么了？究竟哪里不对了？这已经是本年度第八十八桩公案。

    没怎么。只是女人们太把衰老这回事当回事。看不清了，又不那么甘心承认。不然你以为你老娘为什么总不肯去配一副丑陋的老花镜？某些事实一定要暗渡陈仓着抓住，或者略过。老娘的尊严，是越来越脆弱了。

    晨起，父亲在屋内团团转转地觅着什么，随口问年轻人：你可见到“一支笔”？后者指了指茶几：喏，不是在那儿么？老父愕然地看住那块有机玻璃，沉默了足有十几秒钟，方道：见鬼了，我看不见那只笔……年轻人也愕然：怎么可能？这么大一盒烟，看不到？您老的盲区会不会太大？老父又一愣，忽地就释然了，伸手掴了一掴年轻人的头：死丫头！你这不是给我老人家压力么！我要找的是“笔”！不是“烟”！

    年轻人深味自己的可恶。

    当是时，老父一定在默默地、惨惨地、连绵不断地想：这些年，我老得好快……只上四层楼就已经气喘如牛……可是因了去年在昆仑山上呆了太久？可是因了我的红斑狼疮又加重了？可是因了先父遗留的些许冠心病因子？不如明日，再去诊所测测早波？

    年轻人太不小心了。

    今日听人说起L大大：他帕金森了，连迈步都缓了，路遇着只有两三个月没见的老友，竟认不出。他四处问人：这帕金森症到底是什么东西。A说：邓小平得过这个病；B说：林肯得过这个病……他便抢下一言：我才不管谁的过这个病！我只问你——这到底是神经病还是老年痴呆？众人皆不忍再看他直勾勾的眼了。他属羊，五十有一罢了，如今，不只帕金森，还前列腺肥大……他曾经是一只酒缸，一人打两桌的通关，打三轮……如今不再敢了，一泡尿要淅淅沥沥地滴上二十分钟，连水都不想多喝了。

    人一直在萎缩吧，不然也不会不听使唤；剩下的只是甘与不甘的问题。可，谁会甘心呢。

    天晓得这又是本年度的，第几桩公案。

    注：大大，故乡方言，伯伯的意思。

    图，窃自某人的碳素画。我觉得他或者她是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