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的瞬间和亘古☆

    我是个伪劣产品，且年久失修，三十几度的天气洗热水澡，喷嚏打得掏心扒肺。谁这么猛烈地想我，谁这么疯狂地骂我啊。娘亲恶狠狠地警告道：不要天天拿伞遮着，多晒晒太阳身子就不这么娘娘了。娘娘，奴才对贵妃的称呼。听说娘娘都很娇气。

    午，有当空的日头，我照旧举着伞，很娘娘地窝在王二黑的后座上；穿过一个工地，见三五民工围坐了，正风驰电掣地吃东西，一瞬间的擦过，好似能听到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的回声，炎阳滚灰……再回头看时，只剩了一排黑黢黢的背，每一个都很虎。我随口道：好黑。王二黑叼了烟，别了头问：什么黑？我答：皮。
    我的皮？
    很多人的皮。
    包括我的皮？
    你皮不如肺黑，都快成炭了；抽吧抽吧，慢性自杀吧。

    慢性自杀。烟抽太多是，酒喝太多是，盐吃太多也是。有人觉得豆腐好吃，有营养，物美价廉，于是吃吃吃……于是终于，蛋白质囤积了，结石了；更别提胆固醇转氨酶血尿糖的高不高低不低阴不阴阳不阳了。众多的足球运动员，于退役之后英年早逝，猝死；传说是因了早年的运动量过大，透支了生命。现代医学告诉我们，我们有脆弱的心肝脆弱的皮囊脆弱的魂魄。总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太怕死的话，你就没法活了。人家冰心病了一辈子，活到九十九。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老人的话里总有些蛮横的道理。吃里的“道理”已经足够我们举一反三出世事纷繁了。只说，那些黑黢黢的背，何时干净过。我亲眼见过他们尘土飞扬的午餐……以及那一身的，尘土飞扬的太阳黑，除了油就是汗，除了暴晒就是苦难。伞下的白，脂粉混了防晒霜或者古龙水，一旦挨近了黑，定然是一肚子的异议与嫌恶；闪，速速闪避了，好似那黑，不多不少的一抹、一蹭就要黏上身，胎记一样甩都甩不掉了。公车上的人群很混杂，有种种自以为是的三六九等，伞下白们兀自站在金字塔顶睥睨着太阳黑们白色老头衫儿上再也洗不掉的，尿素的黄。有时候是条件反射告诉伞下白，太阳黑是酸的，而伞下白们，通常有敏感的鼻子……同车的某女忿忿：臭死了，一点儿不注意个人卫生，等零八年奥运来了，这些“农民”绝对是青岛的新招牌，比船帆还容易被国际友人记住。我叹：可要他们在沙土堆边水泥墙下沐浴更衣焚香操琴？

    太阳黑们给剥削得厉害。从口腹到脸面。
    我在空调开到寒的食堂里捧着铺陈了五种菜色的餐盒听某女说：今天的菜也太不怎么样了，简直是民工饭。
    “简直是民工饭”，伪民工饭；其实青岛国际帆船中心是民工们吃着真民工饭盖起来的。其实他们本该是很有面子的人。可他们不是。我自作聪明地断定：太阳黑，唯一值得炫耀一下的只剩自得其乐和不干不净。至少不似开篇的某四那么伪劣。太阳黑里活到九十九的，不见得比伞下白少，谁说简单不是自在呢？正因为有时候，是我们一厢情愿地以为别人不快乐，所以我们也就有了在很多时候对别人不管不问的理由，指责别人的时候，内疚这玩意儿，也就自欺欺人地又少了一点儿了。

    其实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伞下白。语焉不详中。道貌岸然中。

    注：图，陈丹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