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总归是有了些书本之外的压力。
母亲在每个华灯初上的傍晚儿专心致志地听我哐啷一声顶开门啪嗒两下踢掉高跟鞋咣当一声扑进沙发里哩哩啦啦地絮念:脚疼脚疼脚疼……抬头,永远是她那一脸一成不变的意料之中:你老娘我已经这样风尘仆仆了四十年,可喊过一声?
我总在洗澡的时候想到她老人家的名言:人不能闲,一旦闲了,很快,就散了。不是没有道理……不然你以为全职太太为什么比女强人更快变成黄脸婆。如今我给别人打工,拒绝溜须拍马,依然活得很孙子;孙子当然比爷老得慢。
某领导——我们姑且称呼他文老刀——说:来,给我打个文件。这就去打。他字丑,难辨,打得无比辛苦;我扭头便道:见过难看的没见过这么难看的。文老刀不跟我一般见识地咳嗽着去卫生间洗手,众人就慌慌凑前:乱说话!你这不是不给文老刀台阶下么?哦,原来领导的字是不可以难看的;这么说领导的肚子再大到咱眼里也是六块腹肌了,啊?我记住了。祝姑娘早日婆妈,祝锋芒早日鹅卵。
待我这么心机着活过这一年,可能就更明白一些道理了——比如自嘲的伟大意义。替別人做点事,又有点怨,活着才有意思,否则太空虛了。张爱玲的名言。结结实实预言了印证了解构了我。
如今我尚处于人肉机器阶段,诸人伸手上紧发条,再一松,就可以尽情发号施令。我也就陀螺一样地送书送纸送钱送胶水送订书机——湿嗒嗒的大夏天,头发毫不夸张地起着静电……可是因了与空气的摩擦过频?
晚归,公车照旧,挤。售票员不住声儿地嚷:往里走往里走……我探头望了望,里面的人同昨天一样,肉贴肉,无论如何也“往里走”不了了;终于,门在我背后叽叽嘎嘎地碰上,把一个男人生生给挡在外头,他伸出大巴掌大力拍门:劳驾开一下门!等下一辆来要二十分钟!售票员还是不住声地嚷:往里走往里走……门却再也没有开过。门外的男人骂了一声他妈的。
门内有女子如临大敌地把提包抱在胸前,一手托着底儿,一手摸着链儿,四顾的眼光儿里全是堤防;当真呢,女子们越来越觉得某些男人靠在提包旁边的手危险过贴在屁股后面的。
我喜欢钱,因为我沒吃过钱的苦,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张爱玲的名言。她肯定没在挤过某沿海城市傍晚五点半的104路车。我以为钱财的坏处在于:有时,你会不明所以地痛失它,可是你依然爱它。
对桌的某姐姐正与老公冷战,清汤挂面地闹到分居,每接一个电话都是黑楞楞的张飞脸儿;下一秒,文老刀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某姐姐立刻阴转晴。某姐姐与电话说:明天离婚;某姐姐与文老刀说:明天完成。
低头,瞥见那只趴在我小腿上、正为着一滴A型血如醉如痴的小蚊子……死东西,这时候你又来起什么腻。
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张爱玲的名言……
张爱玲真好用……像印了花的膏药,随用随贴,怎么贴怎么漂亮。这是最近才悟出来的,真够后知后觉。
注:偷了图,不知道是谁的;拍得压迫而荒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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